“银行职员。我今年四十岁了,从小就有厨师梦,现在终于辞职了,用半辈子的积蓄开了家餐馆圆梦。你们是我这今天开业第一位顾客,天哪,你们一定是我的幸运之星!”
“您的家人呢?他们不反对吗?”
“为什么会反对?我没有老婆孩子,只有一个快七十岁的母亲,她很支持我的决定。”
“那你很幸福,不是所有人的梦想都能得到家人的肯定。”
“你们看上去不幸福吗?”他反问说,眼神瞅向卡尔再看向她,“我的天,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新婚夫妻更幸福的呢?”
夏洛琳吓了一跳:“谁说我们是新婚夫妻?”
“难道不是吗?别让我白高兴一场,有传说开业第一对顾客是情侣的话可是会给老板带来好运的。”
“呃,其实我们……”她决定保持诚实,下一秒老板打断她,“太可惜了,我本来还打算问你们倘若没有地方住,住我母亲那里,她最乐意有新婚夫妇做客了。”
“你们究竟是不是——”他又问。
“是的,我们是夫妻。”夏洛琳当即回答。
卡尔看了看她。没有戳穿。
“那太好了。”老板引领他们走到后面一栋刷成浅色的小房子,打开门,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出来迎接,拍拍儿子的肩膀。
“嘿,做厨师的感觉怎么样?”
老板向身后陌生的客人指了指,向她耳语了一番,老妇人倏然露出笑容,脸上皱纹汇聚成花朵的形状,她连连点头,走过来向他们握了握手。
“真高兴我儿子开业第一天就有你们来捧场,欢迎你们的到来。”她神采飞扬地说,“看来我们就要有好运了。祝你们新婚快乐。”
“……谢谢。”她感到汗颜,低下头回应。
老妇人带他们走进一楼的另一侧,用钥匙开了一道卧室门,这间房自带一个阳台,台阶连接小径,窗外是连绵浓郁的森林。
“你们今晚就睡在这里,明天早上我会准备早餐,不需要你们早起。”她热情地说。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墙角一排衣橱,床边柜上还摆着一盆黄白玫瑰。
然而只有一张床。
第66章 Chapter 66:他吹灭烛灯。
从邮差手里拿到来自夏洛琳的回信,阿尔伯特迅速拆开来,抽出里面的信纸。
“祝你度过一个愉快的圣帕特里克节!穿上全新的绿衣服与西丽小姐跳舞吧!我在温暖的壁炉旁边很想念你,期待我们的早日见面。”
是他熟悉的活泼语调。
他能想象出洛琳怎样坐在温暖的壁炉边,怎样握着那杆笔,又是怎样含着欢笑,愉快地写下他的西丽小姐。
妹妹。他的唇角不由微微翘起。
他相信她。
聪明的洛琳,一定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否则他还能依靠谁呢?
再也不会有人像洛琳那样值得他全心全意地信任了。
他将信塞回去,站直了身体,未知的力量刹那充溢了他的脊背。
“阿尔!”人来人往的街边有辆马车忽然停在他面前,男子掀开车帘,冲他招招手。
阿尔伯特抬头,朋友诺恩神情忧心忡忡,茫然地看着他:“西格莉德早上又来找我问你。她在我家楼下等了半个小时,看着她那双诚恳的蓝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她交代。”
“我已经与她说得很清楚了,她妈妈也知道。我们不适合结婚,早点结束也是止损。”
“不爱了吗?”诺恩歪着脑袋说。
“没错,不爱了。就这么简单。”阿尔伯特耸耸肩,“你就这么回答她。”
“噢,阿尔,我没在与你开玩笑。你知道我们都认为你与西格莉德是那么般配的一对,你的大嫂罗丝也来问我怎么回事。”诺恩严肃地说。
“我看上去不认真吗?”
“哪怕你说你变心了,你爱上了别人,或者说有个贵族家的女儿疯狂地追求你,我都能觉得这解释合理一点。”
“不存在的谎言为什么要欺骗她呢?”
“好吧。”诺恩揉揉眉心,“那我也只能把你的话如实回答她了。”
“阿尔叔叔!”一个男孩跑过来,风一般吹动了路人的衣角,瞬间把诺恩的眼珠黏过去。
男孩的卷发乱蓬蓬地贴着脸颊,衣衫朴素干净,趴在阿尔伯特的膝盖上:“妈妈邀请你去我们家吃晚饭,让你千万不要再带礼物了,我们是不会收的。”
阿尔伯特好像摇摇头,唇梢绽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似乎是婉拒了他的请求,蹲下身在男孩耳边说了什么,诺恩望着男孩再次跑回去。
“阿尔!”他睁大眼睛,好像终于恍然大悟了,顿时生气地瞪向他,“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倘若西格莉德知道事实是这样的,一定会被你气疯。”
“你在想什么。”阿尔伯特皱了皱眉,“这是我朋友家的儿子,朋友意外去世了,只是尽我所能略施帮助而已。”
“对不起,是我太敏感了。”诺恩及时道歉,“只是你最近的行为有点反常,让我产生了一点不好的联想而已。”
阿尔伯特扬扬唇梢,没再介意:“我晚上有点事,原谅我得先走了。”
他叫停一辆马车,在诺恩的目光里跨入车内,举起帽子向他挥了挥,充当告别,车夫扬起马鞭,疾驰远去。
车轮在一座毫不起眼的餐馆门口停下,阿尔伯特下车,将怀里的邀请函展示给门口的侍应生。侍应生会意,伸出手,指引他来到二楼。
室外是伦敦初春浓稠的灰雾,街灯的光从玻璃窗外透进来,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
室内燃着温暖的壁炉,长桌上摆着装了一半红酒的水晶玻璃杯,空气里浮着烟草的浓郁味道。
布莱克伍德倚靠着身后的高背皮椅,深灰色西装挺括地穿在身上,鬓边银发闪着微芒,指尖转着一枚袖扣。
看见他进来,男人抬了下眼皮,并不起身欢迎。
阿尔伯特坐在他对面,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将亚麻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
“五万英镑,我把你那个牛皮纸袋里的所有东西买下来。”布莱克伍德观察着他,见他迟迟不发话,先开了口,嗓音平稳无波,“这笔钱足够你在伦敦郊区买一栋带花园的房子,余生你也不用再跑新闻,也不用为了生计熬通宵。从此你一步到位了,也算对得起你的学历,哪个男人拼命奋斗不是为了这样优渥的生活呢?”
阿尔伯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马甲口袋,像是在思索他话中分量。
果然还是够年轻。一个完全没有城府的小青年。布莱克伍德微笑着端详他。
片刻后阿尔伯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猎壳怀表,瞥了眼时间。
拇指按在表冠上,顿了两秒,像是在核对时间,又像不过是心不在焉地走神。
暖黄的灯光落在那块银质表壳上,反射出一点细弱的光芒,一掠而过。
“先生,恐怕不能这么算。”他抬眼看着年长的男人,打破长时间的沉默,只是语气平淡,“十余条人命,加上一百三十万英镑的公款,现在就值五万吗?”
布莱克伍德笑了一笑,指骨敲了敲桌面:“年轻人,你在指望什么呢?你早该知道,即便把你收集到的那些证据递到议会,也未必能掀翻我,据我所知,你到处找报社投递我的新闻,你看到有主编愿意冒着得罪我的风险搭理你吗?《伦敦纪事报》的董事长,你的直接上司,还是我以前的投资伙伴呢。把事情闹大了,最后麻烦的只会是你自己,难道你这份体面的工作很容易得到吗?”
话音里明显的威胁意味并未隐藏,他想也没必要,男人两腿交并,神色轻松,并不把这个硬骨头的蠢记者放在眼里。
阿尔伯特没接话,握着怀表站起身,侧身去拿旁边矮柜上的水杯。
像是动作太急,手肘扫过了桌沿,他指尖一松,怀表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滚到对方的皮椅脚边。
“抱歉,我的东西掉了。”阿尔伯特俯身要捡。
“无妨。”布莱克伍德先一步弯腰,指尖捏住了表壳。
借着灯光,他窥见表壳边缘有几处细小的磨损,后盖与表身衔接的地方,有一道极不起眼的缝隙,不凑近细看压根发现不了。
男人的瞳目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来根雪茄吗?我保证劲儿很大,咱们之间何必要闹得这么紧张,我们来放松一下。”指尖捏住怀表,没有立刻递回去给他。
阿尔伯特摇摇头:“我没有这个习惯,先生。”
“那我可忍不住了。这么点时间我的烟瘾上来了,请稍等。”借着转身取雪茄的功夫,侍从连忙上来躬身点烟,趁此机会,他背对着阿尔伯特,拇指指甲卡进那道缝隙,轻轻一撬。
“咔嗒”一声轻响,后盖弹开了一条细缝。
里面是一块极薄的小羊皮衬垫,衬垫下面空空如也,只有机芯日夜不休地滴答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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