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每天都有名流们陆续前来拜访,一些路过的教授与学生们也赶来悼念,善良的夫人不仅需要招待他们,还要照看她幼小的孩子。
其余的一些琐事急需人手,女佣不够,于是夏洛琳留在这里帮忙,为来访的客人递水,过后再收拾凌乱的客厅。
夏尔也从家里过来了,他说:“放心,爸爸还不知道席勒叔父离开的事情,他最近在家休养,妈妈佣人与我都没有提过。”
“辛苦先生们赶过来,请坐。”又有一批宾客拉响门铃,这次不知道来了多少,她听见女佣在邀请他们坐下休息。
夏洛琳把厨房里煮沸的陶壶拎起来,热气咕嘟咕嘟往外冒,浓郁厚重的香气伴随泡沫翻涌,小心地踟向客厅。
“需要咖啡吗?”夏洛琳把陶壶放在桌上。
白烟遮住视野,向上盘旋,氤氲成半透明状的纤薄水雾,笼罩客厅上方。
“谢谢小姐,我自己来就好。”男人起身,向壶把伸出手。
“噢,我的天!”他像是刹那愣住,旋即惊叫起来,“是你!”
这熟悉的声音立刻令她一凛。
她抬起头,热气缓慢地消褪,薄雾散去之后,视线变得清晰,眼前浮现出奥伯斯的面庞。
卡尔站在他的身边,沉静地望着她。
第57章 Chapter 57:第三次相遇。
“你不坐一坐吗,卡尔?”奥伯斯顿觉空气里尴尬得快凝固了,他瞥了一眼缄默的男人,恨不得拔腿带着他就跑。
真该死,他为什么要带着卡尔来这里!
倘若他早知道这个女人是席勒先生的亲朋,无论如何他也会想办法避开!
“不用了,我站着。”男人看向蹲着擦地板的夏尔,显然不认识他,“让这个男孩坐吧。”
“你好,我是夏尔,这是我的表姐,夏洛琳。”他直起上身,张开两排牙齿。
“我是奥伯斯,他是卡尔,我们两人是朋友。”奥伯斯带来了一大捧百合,女佣顺手接过来,“席勒先生在诗歌里提过他很喜欢百合,我们路过时特意来献给他。”
“谢谢您,你们用心了,叔父看见了会很高兴的。”
发现夏洛琳僵硬地站直在墙角,一动也不动,像是见到陌生人后的拘束,两只悬在身侧的手被一把绳索牢牢地捆着。
她压抑着呼吸,急促的心跳在胸腔里发颤,周围太安静了,只有女佣逐渐远去的脚步,与夏尔擦拭地板时手里抹布接触原木的摩挲声。
她能听到血管里液体在扑扑作响,那颗心脏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克制眼珠不偏向沙发边一言不发的男人,然而余光还是不受摆布,不经意地瞟到他的脸。
深郁的栗色头发长了些,额前碎发垂落下来,沾着细碎雪粒,从上至下覆到眼睫。脸色更加冷白,眼角渗出疲惫的淡青色,鼻尖泛着薄红。
男人的脸颊稍显瘦削,下颌棱角如削骨一般分明,侧脸轮廓的线条更冷峻了,仿佛海尽头凝结的冰川。
上帝原谅她的偷窥。她开始低头捏手指。
指节已经被搓得通红,少女也没有停手,她一声不吭,大脑无意识地陷入放空,只记得重复着机械性的动作。
奇怪的夏尔伸手招呼她:“洛琳,你不坐吗?”
“不用了。”她终于发话,虽然是谢绝他的好意。
客厅里只有两张沙发,他们占完了,她坐哪里?
奥伯斯咳了一声。
他环顾四周,试图与男孩搭话。
“看起来你很憔悴,夏尔,黑眼圈都深了,想来最近很辛苦吧?”注意到男孩眼下挂着的两道青黑,他忍不住问。
夏尔摇头:“我倒是没来多久,只有洛琳为婶婶忙前忙后,经常要到很晚才睡觉,她才是最辛苦的。”
“我习惯这样的作息了。”她打断他,“工作的时候我已经养成了。”
“噢,我才想起来,爸爸说过你已经在布鲁塞尔的律所里了。”夏尔挠挠头,“做律师的感觉怎么样?”
夏洛琳扯了扯嘴角:“还不错,能赚钱养活自己的感觉很好。”
“我明年就要上大学了,我也打算读法律。不过我不准备做律师,去当公职人员更适合我,与人打交道对我来说太累了,我没有那么多剩余的精力。”
“好孩子,你的选择是对的。”奥伯斯扫向角落里的少女,掀起唇角,慢条斯理地说,“据我所知,许多律师都是面热心黑的人物,良心在他们身上是负累,需要时可以装装样子,不需要时又能毫不犹豫地扔掉,越受欢迎的就越是这样,要不然怎么能毫无负担地巧言令色颠倒是非呢?当然可能我的看法并不全面,欢迎指正。”
“奥伯斯,我们该走了。”卡尔说,“我们必须在后天之前返回哥廷根。”
他向屋内众人点头告辞,身后友人还在喋喋不休,凌厉的眼神止住奥伯斯上下开阖的嘴巴,两人在夏尔困惑的目光里离开。
悻悻地跟在卡尔后面,经过主人花园里的一大块空地,如今因为无暇打理,原先成片的玫瑰与百合已经枯萎了。
回想刚才客厅里卡尔异样的沉默,奥伯斯心里顿时生出不详的预感。
“我的天,你不会要栽在那个女人手里两次吧!”他惊呼,“那不能够啊!”
他快步凑上去,神情恐慌:“你忘记她是怎么对待你的了吗?她轻视你的心,我记得你原来那么恨她。”
卡尔面无表情:“现在也是。然而我再恨这个女人,也只是我与她之间需要解决的恩怨,与旁人没有关联。”
夏尔站在窗边,掀起纱帘观察两人的背影,嘀咕道:“那个人什么意思?一开口就来者不善。”
他转动眼皮:“你有没有觉得他说话像是在针对你呢,洛琳?”
夏洛琳没有回答他,只是耸耸肩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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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勒去世后的第九天,歌德收悉了消息。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紧闭门窗,终日不出,佣人端去的食物还是原样撤回,有宾客来访也谁都不见。
夏洛琳推开门,吱呀一声轻响,透入一缕光线。
“舅舅。”她低声唤他。
他坐在一把硬木椅里,脑后靠着冷冰冰的墙,闭着眼睛,像是在沉思什么。
借着那缕微薄的光线,她看见他苍白的稿纸散落了满桌,铺到了地上,像窗外漫无边际飘落的大雪。
噢,新一轮的雪季又开始了。
听见她的声音,歌德慢慢地睁开眼睛。
几年不见,他的鬓发白了不少,他看向流露关怀的夏洛琳,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紧紧地注视他,苦涩地笑了一笑:“你来劝我不要难过吗?洛琳?”
她握住他的手,他细碎的炭笔薄茧从掌纹间传出温度。
“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席勒叔父是那样好的人,即便是素不相识的路人也会赶来为他送上鲜花,更何况是您。”
“我灵魂的另一半……没有了。”他闭上眼,哑声说,“无人知晓我的痛苦,哪怕是文学之神亲自把他的笔塞进我的手里,吟咏出世间最华美的诗句也无法将我的心情描摹半分。”
“我知道,舅舅。”
“你怎么知道呢?”
“我摸到了您的心。”她攥着他的手腕,微弱的脉搏在掌间隐动,像泪珠连绵不停地从眼角一滴滴滑落,抬头看他,“您的心告诉我了。”
他默了一顷,问道:“他临终前有对你说什么吗?”
“他让我读您的诗歌。”夏洛琳想了想,“问我世界上能够跨越时间与空间的永恒之物是什么。”
“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说真理。他告诉我,还有爱。”
“爱。”他噙着这个字眼,重复了一遍,问她,“你明白了吗?”
“或许我有些了解,但是应该不多。”
“不要轻视爱的重量,洛琳。真理是茫茫大海,爱是真理的引路人。没有爱的真理是冰冷的,人生而为人就不可能割舍情感,否则你将失去方向。”他告诫她。
夏洛琳想起最近每一期都让人心生惶恐的报纸头条,迷茫地问他:“那么战争呢?为什么一个有喜怒哀乐活生生的人在战争里就失去了情感呢?”
“战争的发动者妄图追求他们心底的真理,以为通过让人类自相残害的方式就能获得解决一切的金钥匙。他们迷失在黑暗之中,爱是黑暗里的寂寞之花,偏执冷血的眼睛看不见黑白之外的其他颜色,又怎么能奢望他们拥有这样的宝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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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大雪史无前例地剧烈。
眼看毫无停止的征兆,夏洛琳只能在彻底封路之前,尽快启程返回。
“号外号外,最新战事消息!”
大街上有报童四处高呼,很快围聚了一大片看客,纷纷接过报纸,读完后奔走相告。
记着卡恩妮的叮嘱,她每天都会在报纸上关注战事动向。
而这次的战况令她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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