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有人尖锐发问:“既然你们知道我们担忧的是什么,又凭什么能对我们做出保证呢?”
“今天这个不太愉快的小插曲,正好做个凭据。”夏洛琳抬手指向那条被碾坏的田埂,“我们承诺的州财政拨款修建山路绝对不是空话。这片大豆田的支路我们会纳入第一批修缮名单,到时候路修得好不好诸位都能盯着,所有人都能去镇公所查账目。连一条田埂我们都不肯敷衍,更何况是关乎全郡生计的大路与你们子孙前程的学校呢?”
乡民们刹那闭口不言。
人群中镇长派来的两名乡绅也站出来说话,一字一句落地有声:“格里法官的承诺我们会帮忙监督,绝对不让他答应我们的条件落空,这个我们可以为他作保。”
这两个中年人在当地颇具名望,有他们担保,乡民们连连点头。
看着金尊玉贵的少爷握起农具跟在工匠后面,弯腰帮忙填土修田埂,虽然动作生疏难看,不过精神可嘉,干得满手是泥,眼皮耷拉下来还在强撑,已经找不到半点富家子弟的架子。
乡民的脸色缓和下来,观感大为扭转,神情从先前的激愤,逐渐发出赞许。
“没想到这公子哥儿虽然莽撞,但是有错就认,脾气温顺,是一个不错的年轻人。”有老人说。
“格里法官说话算话,一条田埂都能放在心上,应该也能办好修路建学校的大事。”
“你们有没有发现西蒙少爷长得像话剧海报里的男主演?”不知道从哪里飘来陌生女孩羡慕的声音,“不愧是波士顿来的老钱,就算一身粗布也遮掩不了他的气质,我真希望他能留在这里,谁来劝劝他不要走了。”
西蒙听得心花怒放,嘴角藏不住地往上翘,虽然没有发表意见,浑身却像被注入了能量,手上更加卖力。
“兄弟会有人这么夸你吗?”夏洛琳拍拍他。
“那不就完蛋了。”西蒙刚想飞出一个白眼,半路撤回。
“所以我说,你也没蠢到不可救药嘛。”她语重心长地说。
“不是你什么意思?”他睁大还没被汗水黏住的半只眼睛质问。
“开个玩笑。今天还多亏你配合,给你哥哥打了一波漂亮的广告,咱们的口碑逆转了。”
“那是,我灰头土脸做了一个下午义工,当然不能白忙活。”他面露得意。
傍晚两人回到广场,四周灯火通明,克里的竞选车队前已经站了一排请来的乡村歌手,敲鼓拉琴,气氛热烈,一张张简易桌子布满了整座空地,每张上面都摆放着刚出炉的烤火鸡与蛤蜊浓汤,热气腾腾,乡民们载歌载舞,畅快的欢声笑语飘荡在半空。
“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今天不是什么节日?”西蒙目瞪口呆。
夏洛琳欣赏着自己的作品,眨眨睫羽:“这就是我为团队打造的亲民路线,怎么样?”
“这也太奢靡了。”西蒙心痛地说,“我哥哥得花不少钱吧?”
“没有你请兄弟会开派对奢靡。你自己不是说,要不是承包了兄弟会的活动经费,你也当不上这个会长,我们竞选州长是一样的道理。”
他发出质疑:“但是你邀请这么多闲杂人等混入派对,真的有必要吗?”
“你看他们——”眼前像是有一大仓库的金币哗哗丢进海里,他捂住胸口,“这些人把小麦酒当水一样泼,我哥哥再有钱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作为他的法务,你最应该做的不是为老板省钱吗?”
“这些闲杂人等可都是一张张实打实的选票,你给我仔细看清楚了。”喧嚣的音乐震破天际,夏洛琳贴近他的耳朵,“你哥哥现在急需走下高高在上的神坛,拉低姿态走进民间,才能让选民放下戒备,愿意将他视作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朋友。至于钱,那压根不是问题,你看,金主过来了。”
“喝酒吗?敬你们一杯。”小公爵端着酒杯信步走来,穿过不远处的粲然火光,扬起眉梢。
“我不能喝酒。”西蒙干巴巴地说。
“噢,我忘记你还没满二十一。”他勾唇,促狭地挑眉,“不过今天你委实辛苦了,小朋友。”
“住口,你这个可恶的老男人。”西蒙扭头躲开了他递来的果汁杯,并不掩饰对他的嫌恶。
“西蒙少爷,我们一直在找你,原来你在这里。”几个姑娘欢快地跑过来,邀请他一块跳舞。
“您长得比剧院里的话剧演员还要英俊。”一个黑发姑娘凑近说,扎着及腰的辫子,香气浓郁,笑容甜美,“能给我们讲讲您的兄弟会吗?我们都很感兴趣,听说那只有在大城市里才有呢。”
小公爵笑出声,眸底映出啤酒的清浅波光,仰面饮了半杯:“看来你也不是完全没有市场,小朋友。”
“格里先生在哪里?”刚才不知钻去什么地方的夏洛琳这时走过来,皱眉问他。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甚至面无表情,手里握着一本选民名册,似乎情况紧急,小公爵立即招手唤佣人去蜂拥的人群中找来克里斯托弗。
“西蒙在白天从镇公所取过来的。”她眼里透露不悦,“我雇了当地人比对名单,他们刚刚汇报说,这本名册有问题。”
“原来你让西蒙去取名册是为了这个原因?”
夏洛琳向四周扫了一眼,手抵着嘴唇:“是的,防患于未然嘛,现在果然发现了问题。事不宜迟,我们需要立即回去与格里先生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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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把您从集会中喊过来,您应该还没尽兴吧?”
“很显然你想要告诉我的事情更重要,洛琳。”
克里斯托弗带着助手匆匆赶回来,虽然被乡民们灌得微醺,却不影响他头脑里那根清醒的弦紧绷,秋风吹散热意,发现面前两张严肃的脸,他很快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问道:“告诉我这本名册有什么问题?”
音乐与声势仍然沸腾,这边室内越发显得安静,夏洛琳摊开选举名册,向他们分析:“据当地人所说,这上面有许多名字的主人早已迁出本地,有人失去土地而没有选举资格,甚至有些农户已经去世了,也就是说,他们的选票完全是虚假的,即便放进投票箱也需要被及时清除。”
“那你的意思是……有人在选举名册上作假?”克里捏了捏下颌,一针见血。
“是的。”夏洛琳说,“选民登记尚未规范,选举资格仅仅与土地赋税挂钩,名册由各乡镇统计上报,这让有心人有了造假的机会。只需要勾结乡镇工作人员,在投票当日找人为这些不存在的选民代投,就能凭空多出上千选票。”
“虽然看着不多,但是已经足够左右胶着不分的选情了。现在你的支持率直线上升,然而与安东尼还是有所差距,远没有到能够放松警惕的时候。”小公爵补充。
“会不会是安东尼的团队在注水?”克里叹了口气。
夏洛琳点点头:“不排除有这个可能。竞选到了现在这个进度,我们不能放弃对任何对手的怀疑。除了你,没有其他候选人能威胁到安东尼第一的地位。”
克里揉了揉眉心,说出心底的担忧:“但是我们没有实据,无法向州选举委员会上报,倘若我们贸然发难,对手非但不会受到影响,反而给我们扣上输不起的帽子。”
“我们有证据。只不过需要费点功夫。”夏洛琳转向小公爵,“你的数学怎么样?”
他瞬间露出怪异的表情。
他后仰躺在沙发上,歪了歪头,弯唇道:“需要我请卡尔过来吗?”
“闭嘴。”夏洛琳警告他,“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吧,不开玩笑了。”他微微一笑,“还算过得去,比我的助手强一点。”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今晚需要你屈尊不睡觉了,为了克里的选举,想必让你辛苦一些不介意吧?”
“想不到我们竟然还有并肩作战的一天。这是我们的二次合作了,洛琳。”
“这次是为了堂堂正正的胜利,请不要混为一谈。”
第51章 Chapter 51:“你呢,洛琳?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秘密?”
整整三日,夏洛琳都在书房里点灯工作,不眠不休。
白天克里斯托弗带着西蒙与助手去现场拉票,她在长燃不熄的烛火下整理马萨诸塞州十余个西部城镇的土地登记、赋税名册与迁居备案记录,对于克里的家族而言,调到这些资料不是难事。
不过想要从这些成堆的文件里找到证据,才是全场最困难的环节。
夏洛琳靠着厨房源源不断送来的咖啡提着一口气,振作精神将这叠文件与选民名册上的名字一一比对,只有那些家有土地,并且按时缴纳赋税的常住居民才具备选举资格,而其余的则都存在水分。
小公爵与助手帮忙把存疑的名单标出,旁边附上对应的赋税与土地记录作为佐证,三人一块分门别类整理成册,在每一页上都标注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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