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您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科隆,很久之前。”
“你爱上他了吗?”夫人凝视她的眼睛,慢慢地问她。
“……原谅我,这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夏洛琳躲开她的目光,眼神飘忽。
“你犹豫了。”她肯定地说。
“像您对叔父那样,我对卡尔也怀着同样的感情。”
“虽然我对他没有什么了解,但是他看上去是一个相当骄傲的人,与你的叔父可不一样。”
“是的,您猜得没错。”
“不,洛琳,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伦格费尔德夫人严肃地说,“圈子里我见过那样的天才,卡尔只会更甚。他年轻而心高气傲,已经站在了顶峰的位置上,这样的人往往不会容忍有瑕疵有私心的感情,你没有预想过后果吗?”
“后果并不重要,迷雾暂时遮住了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以后。”
“你在逃避,洛琳。”
“至少我现在是快乐的。”
少女的神情做不了假,不过她仍然感到担忧。
伦格费尔德夫人看着马车从视线尽头远去,逐渐隐没在林间的枝桠里,浓烈的不安犹如云雾笼罩了她,深深地向远方叹了口气。
阿尔卑斯的洁白雪山屹立在蔚蓝天际之下,日光投下五彩的光点,国王湖碧波荡漾,静谧的森林氤氲雾气,一路南下,从极光到湖泊,夏洛琳见到了以前只在想象里存在过的风光。
途经马尔堡,卡尔受邀在大学停留。
应当地师生的殷切要求,他向数学院的学生展示了最新的数论研究成果,会场掌声阵阵,夏洛琳在隔壁休息室里打开手提包,拆了路上收到的信。
这封信似乎是来自官方的文件,从哥廷根邮局转寄过来,地址来源上标着波士顿。
波士顿!心脏猛地一跳,夏洛琳振作精神,不由得立刻坐直身体,目光在信纸上一行行穿梭。
“尊敬的泽维尔小姐:
“您的来信已知悉。本院办公室日前已收到您的成绩单与两封推荐信,经评议我们一致认为,我们所景仰的胡果先生与席勒先生这两位重磅名士愿意为您作推荐,足见您个人的优秀。
“虽然本院几乎从未有过女士入读,不过别的学院未尝没有破例过,与陈旧刻板的旧世界不同,我们自由热烈的新大陆欢迎您的到来。倘若您确认接受我们的邀请,请您不吝回信,我们期盼您的答复。
“祝您安好。哈佛法学院办公室。”
谢天谢地,她拿到了!
晕眩感刹那砸上她的头顶,被梦校回应的激动让她陷入天旋地转的幸福中,夏洛琳再三揉揉眼角,那几行简洁优美的罗马字体无比清晰,始终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胸口。
然而下一秒,她瞬间清醒了。
她还需要一张两万美元的支票。
没有它,她所幻想的彼岸只是空头梦境。
她必须得尽快拿到它。
把这封信折回原样塞入手提包的夹层里,夏洛琳推开房门,回廊曲折幽深,明亮的日光透不到这里。
院长太太邀请她为旁边救济院的孩子教学唱歌,带她前去参观,一路上告诉她:“亲爱的,倘若您愿意的话,您可以给这些可怜的孩子赠送温暖,平时我们马尔堡大学的学生们有闲暇,也会来这里教他们一些技能,算是我们能献的微薄爱心。”
夏洛琳欣然答应,救济院的小礼堂有一座好心人捐赠的旧钢琴,她试着弹了几个音,看起来是经常调试,没有什么问题。
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棕色粗亚麻校服,坐在光秃秃的地上,好奇地望着琴椅上的少女,她手下的旋律仿佛富有魔力,脸上的微笑粲然如三月春风,看向他们的眼神也充满认真。
“跟我一起发出声音好吗?”
孩子们放下对陌生人的戒备,不约而同张开了嘴巴,哼唱起她弹奏的曲子。
其中一个男孩走过来,告诉她:“你的钢琴弹得真好听,与F先生一样好。”
“F先生是谁?”
“他是一位很有名望的先生,有时候会来教我们弹钢琴。”男孩说。
“那他是一位善良的先生。”夏洛琳回答。
“F先生来了!”后面有孩子大声说。
她抬头看过去,男人的高挑个子遮住了小窗映入的日色,他似乎在门口怔立了片刻,目光有些出神,随后缓慢地向她走过来。
“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夏洛琳。”弗里茨摘下帽子,日光偏斜,深绿色的瞳目覆上些微浅白的光。
“呃……”她尴尬地清了嗓子,指着那个小男孩,“原来他们说的F先生是你。”
他笑了一笑:“我是会来教他们一点钢琴,算是娱乐时光,过来放松也很好。你呢?这应该是你第一次来马尔堡。”
“是的。我来南德游历。”
“来增长见识吗?”
“……算是吧,长时间在一个地方太闷了。”
弗里茨了然地点头,与她走出门外,用闲聊的语气问:“是该透透气,我过些日子也有出游的计划。这段时间你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我很喜欢德国,可惜吃得不怎么样。”
他瞥了她一眼,少女的手臂线条流畅而有力,整个人散发出蓬勃的神采,收回目光,他说:“你都瘦了,夏洛琳。”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扬唇说:“那也是一件好事情,说不定离开德国我就胖回来了。”
弗里茨敏锐地听出她的话意:“你有离开德国的打算?”
“或许吧。”夏洛琳勾唇,神态轻松地说,脚步比他迈得更快,迅速走在他的前面,“外面的世界那么广阔。可能我是一个不容易满足的人,任何新鲜的事物对我来说都太有诱惑力了,我总是想都体验一遍,看一看哪种版本的我会让自己更满意,追逐真理的过程是永无止境的。”
她一直能够保持充沛的生命力,就连背影轮廓也泛着地中海柑橘海的橙色光芒,像一只草原上阳光下奔跑追逐的小野狮。
弗里茨缄默地望着她,少女却忽然闭上了嘴巴。
面前陡而被人拦住去路,旋即一道声音抛过来:“泽维尔小姐。”
夏洛琳诧异地抬头,皱了皱眉,认清了来人的脸:“勒让德先生?”
她在哥廷根的礼堂见过他。
“泽维尔小姐,冒昧了。”勒让德脸上面无表情,横在前面的路口不让她前进,只能无奈站在原地,“我的诉求得不到高斯博士的理会,但是我必须为我的心血力争我的所有权。我看到你与他一起来马尔堡,我想你们的关系应该很近,不想你的声名也受累的话,就请及时止损。”
“您没有看到那篇澄清的报纸文章吗?我想前因后果已经很清楚了,这些应该是你们当面争论的事情,您要是心怀不甘,到处宣扬诋毁可不是一个绅士该有的行为。”她试图从他身旁经过,却被他挡住了。
“不,我只是想请你说动高斯博士认识到他的错误,他太固执了,好胜心太强,倘若你是一位明事理有智慧的女士,就应该知道与前辈争论是多么愚蠢。为了真理我们每个人都很辛苦,谁不是为数学奉献一生?高斯博士已经有了那么辉煌的声誉,为什么还要与我争一个二次互反律的发现呢?”
夏洛琳直视着他,蹙起乌黑的眉,终于待他说完,张口反驳得很快:“那又怎么样呢?高斯博士有证据证明他对二次互反律的所有权,您该做的应当是让大众信服您的主张,而不是在这里与我无谓地争辩,更不是在背后宣称您对手的品德低劣,这不仅不能让您更有说服力,反而会失去我们对您的敬意。”
话音刚落,身后蓦地响起卡尔的声音:“勒让德博士。”
他将夏洛琳隔在背后,冷冷地说:“您对我有意见的话,请直接当面与我说明,我接受您的一切质问,但是请您务必不要打扰我的未……朋友。”
他改了口,将夏洛琳从二人的视线中带了出去。
“我们现在离开马尔堡。”卡尔似乎对这个地方毫无好感。
“有没有人问我们的关系?”她单手撑着下巴,弯起唇角问他,坏笑的语调。
“我想他们都猜到了。”
“你差点说出那个词,我听到了。”
“我说的是朋友,你的德语太差了。”
“是我听错了,但是朋友会这样吗?”她附上前去,吻了他的眼睫,“实话告诉我,与我同行的这些日子,你感到快乐吗?”
“毋庸置疑。”她竟然愿意在别的男人面前维护他,那双盯着他的琥珀色瞳眸里燃烧着深红的火焰,仿佛千年地底下滚烫的岩浆,肆意灼烧他灵魂最深处的地方,留下刻骨铭心的烙痕。
“这会是我一生中最无法忘怀的时光。”他说。
她沿途将绘着当地风景的明信片寄回去,朱莉每天都能收到不同的画,兴奋地收集到珍藏的画册里,问约瑟夫:“洛琳老师在与谁一起同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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