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格栅里涌出来,已经在慢慢变热。
卷发警官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搓了一下,指尖上的雪水很快被吹干了。
“啊啾——”真狩朔忽然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松田阵平侧着身看了真狩朔一眼,又转回去,他已经下意识地把真狩朔的车当成了自己的车了,回首就要从后座拿毛毯,伸手一勾,却拿起了一件白大褂。
松田阵平对着白大褂眨了一下眼,忽然听到了副驾驶座上,真狩朔又轻又哑的声音。
“……高明。”
“什么?”松田阵平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真狩朔放下了手,抚摸着放在膝头的鲜花,一时间没有回话,像是陷入了回忆,半响后才回道:“没什么。”
他整个人陷在座椅靠背里,像一片被折进去的纸页。真狩盈亏的外套对他来说有些大,即使扣着纽扣,领口也松垮地敞着,露出的锁骨在车内氛围灯的微光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冷调。那面无表情时像是建模一样的精致面孔被暖气熏得微微回温了一些,但依旧苍白,只有眼尾那一圈泛着红,像是被人用指尖反复摩挲过。
松田阵平看着对方的模样顿了一下,又看了看手中的白大褂,然后随手把衣服团起来丢了回去。
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一阵细碎的闷响,一片沉默中,卷发警官把车驶出了停车场。
他的手指蜷曲了几下,目光游移时,他忽然透过后视镜看到了后座上的日本刀。
松田阵平舔了一下唇角,像是终于找到了话题,“我听降谷说你会剑道,后座的那把刀是你的吗?”
真狩朔拽着嘴唇上的死皮,他没有回头,习惯性地回答道:“是我父亲的,我送给高明的戒指就是由这振刀剑的刀尖打造的。”
绿眼青年又下意识地抱起了膝头的花,他的回话似乎完全没有经过大脑,又像是在把脑海底层浮现的想法脱口而出。
“当初我和高明一起来关西,也是想找刀匠保养‘春风’的。”
似乎往真狩朔心上扎了一刀的松田阵平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他无措地点了点头,没敢接这话。
前面路口红灯,他缓缓停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又伸手调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
松田阵平快速地瞥了一眼副驾驶上那个抱着花望向窗外的人,然后把车速又放慢了一档,安静了几秒后又开口:“呃,蓝色的玫瑰还挺少见的……”
曾经同样是个理工直男真狩朔愣愣地低下头,花束的包装纸被雪水浸湿了一角,深色的水渍从底部慢慢向上洇开,在纸面上漫出一条不规则的边线,他定睛细看,似乎此时才发现他收到的是蓝玫瑰和白桔梗。
卷发直男警官趁着红灯间隙,也快速打量了一眼花束,“白色的桔梗花,花语又是什么来着?”
真狩朔本来是不知道的,但他偏偏知道。
因为在真狩朔去英国留学前,同样也是诸伏景光要隐姓埋名地卧底前,诸伏景光曾也送给了一束白色桔梗给他。
他当时感到好奇,特地去查了。
“永恒的爱。”绿眼青年眨了一下眼,又拨弄了一下花瓣,路灯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上残留的水珠干了之后结了一层薄薄的细霜,在光影里闪着细碎的光。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格一格地滑进来,照在真狩朔的脸上又滑走,明灭交替着,将他手背上浮起的青色血管时隐时现地映出来。
“还有无望的爱。”
松田阵平僵硬地移开了目光,摆正了脑袋,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没像此时此刻一般,需要自己的幼驯染萩原研二。
不,如果hagi在的话,自己的嘴恐怕此时已经被他缝上了吧。
身后的车流中有人按了一下车喇叭,松田阵平这才发现绿灯已经亮了,于是他松开刹车,然后快速转移话题。
松田阵平感觉有人正把他架在火上烤,但他假装地语气很随意,咬了咬牙又开口道:“你后脑的伤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不小心撞到了。”真狩朔的声音似乎恢复了正常,清了清嗓子,“不碍事。”
车窗外的雪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但风更大了,能把树梢上的积雪成片地吹落,砸在车顶上发出一阵密集的闷响。松田阵平放慢了右转时的速度,让转弯的惯性小一些。
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街道,两侧的路灯间隔变远了,光线暗下来,车厢里只剩仪表盘和氛围灯的光。
松田阵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手帕,他看了一眼对方,随手递了过去,“给,刚刚从鲜花里掉出来的,我帮你拿回来了。”
真狩朔的目光落在手帕上,他眨了一下眼,“手帕从鲜花里掉出来……?什么时候掉的?”
但很快,绿眼青年就认出了那块曾经被真狩盈亏拿来为他擦汗的手帕。他神色一动,接过了手帕,里面的卡片露了出来。
手指格外灵活的拆弹警察像是炫耀般的在方向盘上敲动着他修长的手指,他看着真狩朔轻轻笑了一下。
而已经开了快有十分钟车才成功开启了第一个话题的他,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松田阵平挠了挠头,问道:“我们去哪个医院?”
但真狩朔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钉在卡片上,睫毛颤了一下又一下。
狭小的车厢里又安静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手指先于意识地收紧了,然后用指腹沿着卡片边缘缓缓摩挲了一遍。
车内的暖气嗡嗡地吹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将落在玻璃上的雪片推开又聚拢。侧面的路灯隔着覆了薄雪的车窗透进来,光斑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从颧骨滑到下颌,又暗下去。
松田阵平感到了一丝奇怪。
而真狩朔握着卡片的手指蜷得越来越紧,纸边陷入指腹的软肉里,压出一道白痕,然后这张卡纸一点点地皱在了他的掌心。
松田阵平似乎在对着自己说什么吧?但他完全没有听见。
后视镜里映出他的半张脸,那半张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紧绷,两侧咬肌的位置微微凸起,颈部靠近喉结的那条筋浮现出来,随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然后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
眉头低下去,眉骨的阴影压下来,睫毛抬起又落下,眼皮覆盖瞳孔的片刻里,倒映在眼底的二字和车内的灯光暗影在他脸上重新切割了一遍。
亮的那半侧脸上,颧骨处有一层薄薄的光,眼窝陷进去一块暗,嘴唇的颜色比刚才艳得多,像是充血了一样,而暗的那半侧脸上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在阴影中浮着,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那层覆盖在眉目之间的茫然已经褪去了,像冰面上的霜被风吹散,露出了底下结成冰的湖面。
在那片交替的光影里,他的眼睛亮得出奇。
真狩朔抬起眼睛。他的视线越过副驾驶的椅背,落在后视镜上。镜面里映着后座的一角,有一截暗沉的反光从座椅缝隙中透出来,散发着冷兵器的暗芒,他盯着那道反光看了两秒。
松田阵平心中陡然升起了一丝寒意,他不清楚真狩朔看到了什么,但在这一刻,他似乎终于能明白,真狩盈亏为什么要收走那张字条了。
他的车速降了下来,卷发警官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前方的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正好扫过,露出一片清晰的视野,雪片在车灯光束里斜斜地飞着,白而密的雪幕后面是深沉的夜色。真狩朔看着那个方向,突兀地问:“之前早川说,那具爆炸现场的焦尸,痕检工作是她和成濑论全权负责的?“
松田阵平应了一声,车速更慢了。
“只有他们俩?”
松田阵平靠边把车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真狩朔。车灯的光照在前方的雪地上,将车内折射出一片朦朦的亮。
“早川博士参与了协作。至于成濑组长,他从东京带来的鉴识小组共有五人。”
真狩朔继续问:“他们是什么时候到长野的?”
“成濑警部就是在绑架当天,第一批到的。”
松田阵平看着真狩朔的侧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真狩,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真狩朔转过了头,“如果绑匪的真实目的就是炸死悦夫,那前提一定是富田社长报了警。”
绿眼青年中间的推导思路跳了好几环,松田阵平停滞了两秒。
如果绑匪的目的是炸死悦夫,那么在他不想要暴露真实目的的情况下,他唯一能找的借口就是发现了有警方的介入。
没错,富田社长很老实地送来了一亿日元,甚至上面完全没有做手脚,绑匪无法利用这点去名正言顺地杀害悦夫,所以他只能利用警方的介入为借口。
……可是他又是怎么知道钱没动手脚,又是怎么知道警方介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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