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面孔,K-pop出身,女团成员,这些标签叠在一起在格莱美的语境里几乎没有任何先天优势。报名归报名,能不能拿到提名,关键要看评审对她有没有足够的印象。
而F1原声带这个项目,恰好能补上她最缺的那块短板。
好莱坞电影原声带,大西洋唱片制作,全球院线同步上映。如果她能唱上这首歌,她的名字就会出现在一张被全球播放的原声专辑里,和一群欧美主流音乐人并列。评审在听《PUSH 2 START》时,大概也在另一个语境里见过她的名字了。
Tyla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才会在档期排不开之后第一时间把电话打到她这里来。
虽然Tyla没有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也没有夸下海口说“我跟监制很熟一定帮你搞定”。但这样的做法对尹珠媛来说比任何承诺都要来的更安心踏实。
因为Tyla只是帮她把门敲开了一条缝,想要真正闯进去,靠的也还是尹珠媛自己的力量。
“没问题。”她回答得很快,语气笃定,“你把那版粗糙的demo发给我,我先听。然后我录一个版本上去。”
“OK,那我待会儿把demo发你邮箱。”Tyla那边传来有人喊她名字的声音,她应了一声,然后语速加快地对尹珠媛说,“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啦,demo发你了就赶紧听,然后尽快录一版给我,我帮你转过去。”
“放心。”
尹珠媛感受着急促的心跳,不知是朝对方还是对自己说:
“我一定能做好的。”
第198章
秋日的阳光从教室窗户落进来, 把木质地板烤成暖融融的琥珀色。
尹珠媛坐在一群七八岁的孩子中间,手里拿着一对沙锤,跟着钢琴的节拍轻轻摇晃。坐在她左手边的小女孩却没有跟着节奏,只是专注地盯着沙锤上掉了漆的小熊图案, 手指一遍遍地摸着。
她没急着纠正, 只是把另一只手里的铃鼓递过去, 换下了他手里的沙锤。小女孩接过铃鼓,摇了一下, 听到铃片的声响时终于有了些反应,开始有节奏地晃动手腕。
“对, 就是这样。”尹珠媛弯起眼睛。
这里是尹珠媛在科切拉之后就常来做义工的学校,也是专门接收自闭症谱系儿童的学校, 有着成熟的音乐疗愈课程体系。
校方对尹珠媛的来访很欢迎, 毕竟知名偶像来当义工对学校的宣传非常有好处。崔敏英在安排这件事的时候也说得非常直白, 病休期间的正面曝光得一点点铺垫, 等将来退团声明发出去的时候, 舆论才不至于一边倒地唱衰。
“金盆洗手”“岁月静好”“人美心善”……这些词条已经预存在崔敏英的公关预案里了,就等着合适的时机往外发布。
尹珠媛对这些标签虽然谈不上喜欢, 但也算不上反感。因为她确实需要这样的营销,也真的懂一点音乐疗愈的门道。前世在舞室带过自闭症学员的课,现在重新捡起来也不算太难。
一上午的课结束,孩子们被家长陆续接走, 尹珠媛帮着老师收拾完教具,在后院的休息室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学校给她留了一间小休息室, 平时是给值班老师用的,今天没什么人。她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 确定好没有监控也没有人进来,才打开系统面板,调出编曲训练界面。
系统界面铺开,曲谱和音轨列表占满了半透明屏幕。她把F1的demo拖进系统自带的编曲软件里,点了播放。
贝斯线从第二小节开始切入。
Tyla的原版demo是完整的,副歌的旋律走向也很流畅,但尹珠媛却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首歌原本是Ryan Tedder给Rihanna准备的材料,后来Demo流转到大西洋唱片,现在塞到她手里。这个来历本身就说明这首歌原作的底子不差,副歌的记忆点设计得聪明,只是——
她点开ANTI系统的编曲提示。
问题就在,尹珠媛知道不对在哪,但改出来的效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她昨天借金成俊的录音室录了好几版,但都不怎么满意。
副歌改了节奏之后,第二段的衔接就会变得突兀。但不改编曲的话,人声又没法凸显出来。如果把key升高半度,那主歌的咬字就会变得更紧。
……难受。
尹珠媛叹了口气,把系统界面收起来,在电脑上循环播放修改过的demo,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窗外传来孩子们下课的声音。低年级部刚好在休息室所在的这栋小楼旁边,午休时是最热闹的时候。
尹珠媛听着那些声音,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懈下来。
这一个月确实太累了,从和公司谈工作室的条件谈到退团方案,再和金敏智敲定注资,每一项都格外耗神。虽然借着系统晕倒住院对她来说算是休息,但躺在病床上还要想着怎么跟公司周旋,这种“休息”比工作还耗费心神。
结果现在一切落定,她却反而有种不适应的感觉。
不如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没多想,随手打开系统自带的简易编曲界面,在钢琴卷帘上点了几个音,循环播放。然后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任由这几个音在耳边反复旋转。
果然苦难是创作的温床……
在被折磨后随手敲下的几个音连在一起意外地不错,这段也是她刚才改副歌时试过的一个上行跳进,现在单独拎出来循环播放,反倒比放在副歌里更自然。
也行,不如趁机换换脑子。
尹珠媛把电脑外放打开,点了循环,彻底放松下来。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暖意落在她手背上。窗外枫叶沙沙,电子音色在空气里流动,混着院外生活气息的动静,奇异地不让人觉得烦躁。
忽然,一阵不属于电脑外放的音色从她右侧传来。
琴声。
真实的琴键音色。
尹珠媛稍稍睁开眼。
雪白的手臂从余光里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桌边的电子琴上,延续着她刚才循环的几个音,顺着往下多敲了一小段。
弹了几遍,那人似乎都不满意,停下来重新调整着手指的位置,改变接下来的音乐走向。
尹珠媛侧过头。
窗外的枫叶在风里晃了几下,她的视线落在身边一个全副武装的黑色人影上。
黑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帽檐下露出的黑发几乎遮住了眉眼。那人微扣着肩,目光垂在琴键上,手指在黑白键之间翩跹跃转,尝试着不同的和弦走向,全然没注意到身边的人已经睁开了眼。
尹珠媛看着他手指移动,看着它们落在琴键上的不同位置,脑子里某个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似乎突然被从侧面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在对方还在犹豫的位置伸出手臂,在琴键末端敲下一个音。
手指落下,琴键的音色在空气里震颤,随后又归于安静。
那人一愣,转过目光,露出帽檐下一双有些惊讶的眼睛。
“抱歉……”
他的声音略微沙哑。
但尹珠媛已经顾不上回应对方了。
她盯着琴键上自己刚才敲下的的位置,又回想了一遍刚才那人弹的那几条路径,脑子里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就这几秒之内被重新拆解了一遍。
去掉鼓,贝斯,以及合成器的人声叠层,只被钢琴弹奏出的单音旋律暴露出的问题——
原demo的旋律本身太重复了,几乎全靠制作在撑。
鼓的fill、白噪、人声ad-libs把所有所有空隙都填满了,所以听起来是满的,但一旦将这些东西剥离,只由单一乐器演奏出来,旋律本身没有支撑记忆点的缺点就被凸显了出来。
同一个动机连续弹四遍,每遍的音高节奏都一样,听起来就很单调。
这个视角一换,改法就清晰了。
尹珠媛迅速转过身,在自己的编曲软件上拉出音谱,把刚才的想法敲了进去。
给预副歌设计了一条逐渐上扬的轨道,采用C→E→G的上行跳进,节奏也比原来更加密集,在一句句的烘托叠加下,歌曲本身的急迫感就体现出来了。
但到了结尾旋律却再次一转,下滑到关系小和弦的音上停住,把真正的爆发留给后面的post-chorus。
敲完最后一个音,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播放键。
电子合成器的采样还保留着,但旋律走向已经全然不同了。预副歌的语气从原来的平铺直叙变成了层层递进,每一个乐句的句尾都比前一句高半度,但到最顶端却又忽然收住,落在一个小和弦的暗色里。
最后post-chorus进来,把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对情绪彻底放开。
整个段落就完整了。
“Yes!”
尹珠媛低低叹了一声,松口气的同时才瞟到身侧,猛地反应过来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她有些抱歉又十分兴奋地转过身,看向后侧那位全副武装的黑色身影,眼里全是找到出口的亮光:
“太感谢您了!大爷!”
空气安静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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