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田彩一向不赞成夸张的整容。日本娱乐产业对此也非常谨慎,向来都是少量多次。而K-pop那种一刀下去追求极致完美的做法,在她看来完全是对天赋的破坏。
“韩国人简直是暴殄天物,”她在心里想,怎么把她——
但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什么东西拉走了。
“嗯?”她微微偏了偏头,“Sakura节奏感进步很大啊。”
到底是音乐从业人员,凭借一个出场,她就发现了宫胁咲良和以前的不同。她记得这个女孩在AKB时期的舞台,那时候的她更像一个被精心摆放在橱窗里的人偶,漂亮,但也仅此而已。现在的她,身体能跟上音乐了,能踩在节拍上了,甚至能在跳舞的同时保持表情的稳定。
“以前完全不会听音乐。”中田彩自言自语。
她托着下巴看着舞台上LE SSERAFIM的成员们挨个出场。金彩源,许允真,洪恩才,仲村一叶……每个人的轮廓在灯光下依次显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黑暗中逐一描摹。
“INTRO部分还不错,”她习惯性地分析起了音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但底子浅薄了一些,如果能再多点旋律也许会更好。”
她听着那段intro,试图在脑海里把它拆解成声部。合成器铺底,底鼓,人声念白,还有一些她听不太清楚的音效。框架是好的,但填充物不够。
“不是J-Pop最喜欢的类型,”她继续在心里点评,“但不管怎么说,这种概念和形式让人眼前一亮,很有新鲜感。女孩们长得也各有特色……”
她的思绪还在漫游,然后——
大屏切换了。
猛然出现的浓艳五官和饱和度极高的红发,在黑暗的场馆中往往能给人带来强大的感官冲击,更别提是被放大了几倍、多个大幕同时显现的版本。那张脸占据了万人视野的每一个角落,毫无预兆地烧穿了整个夜空。
中田彩愣住了。
她手里那瓶水悬在半空,忘了放下,眼睛盯着大屏上那张脸,忘了移开。
现场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声,像海浪拍在礁石上,又碎成无数细小的尖叫和掌声。
如果这样一个出场还不足以引起她的重视,那么当尹珠媛一开口,她才真正丢掉了一直以来的轻慢和优越感。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她低音区有一点哑哑的沙砾质感,沙哑但不过分。而到了中高音区,音色又会瞬间变得清亮,声压十分强大。
中田彩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她已经有点移不开眼睛了。她盯着舞台上的那个红发女孩,试图从音乐角度寻找她个人咬字处理的痕迹。每一句的起承转合,每一字的呼吸停顿,每一个音的色彩变化。
这些细节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被她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端详。
“麦克风带了混响,”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像是在确认什么,“但这不是主要原因。”
她听出来了。尹珠媛采用的是一种很科学的发音方式。共鸣点在胸腔和头腔之间来回切换,最低限能的消耗嗓子,走得毫不费力。
“她自身的唱法才是重点,”中田彩的思绪开始加速,“这女孩很有天赋,放在这样的商业公司实在太可惜了。”
她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跟着节拍,也跟着自己的思绪。她在想,如果她能得到这个女孩,如果她能把她放进自己最熟悉的音乐里……比如涩谷的jazz bar,昏黄的灯光,慵懒的萨克斯,还有Downtempo那种让人想陷进去的节奏。
“她的音色和Downtempo会是多么美妙的搭配……”中田彩又开始自言自语了,随后又被观众的欢呼打断。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想象赶出脑海,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舞台上。
Sakura的进步虽然已经非常大,但和尹珠媛的舞台表现力比起来又不是一个层次了。中田彩不管别的评委们是怎么想的,作为制作人,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迷上尹珠媛了。
她不是没和出色的女歌手合作过。制作人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就是运用各种手段,挖掘歌手嗓音的魅力,使歌手的表演能达到和音乐同一层面的效果。可以说在制作人看来,歌手的嗓音不过是一种乐器,而每个制作人也许都有想要“去掉”这个乐器的经历——因为它不够好,因为它不匹配,因为它拖累了整首歌。
但能和尹珠媛一样,在高强度的舞蹈中仍然稳定住气息的完全是凤毛麟角。她几乎是在奔跑中唱歌,在旋转中保持音准,在每一个极限动作的间隙里,把声音稳稳地送进人耳。
这种能力靠训练也能练出来。训练能让你变好,但不能让你变成这样。这是一种天赋,一种被上天亲吻过的、被汗水浇灌过的、被时间打磨过的天赋。
而她在舞台上的表现,到目前来说只是一个开头,就已经让中田彩眼前一亮了。她的可塑性实在是太强了。这种能紧密贴合音乐的声音,近乎无限的魅力和表现力,哪个制作人会不喜欢?
当然,作为为TikTok传播而生的音乐,LE SSERAFIM的几张专辑可以说做得很不错。中田彩在心里快速分析着那些编曲的思路:简洁的 hooks,重复的节奏型,容易模仿的舞蹈动作。一切都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抓住听众的耳朵,然后让他们记住。
成员们在舞台上的走位配合非常流畅。她注意到那些快速变换的队形,那些精确到秒的站位调整,那些在黑暗中完成的换位。这些都是训练的结果,是无数次排练堆出来的肌肉记忆。
但她没有太多精力去关注这些了。
中田彩感觉自己像是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欣赏着整个舞台的编排和音乐,像个普通的观众,被那些精心设计的灯光和舞美带着走。另一部分则紧紧地盯着尹珠媛,几乎是焦躁地等待着她的每一个part。
她下一段会唱什么呢?
她忽然有点后悔。她应该提前做功课的,应该把LE SSERAFIM的专辑从头到尾听一遍。现在她只能像个等待拆礼物的人,不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但知道一定会让自己惊喜。
当《Blue Flame》的前奏响起时,中田彩微微前倾了身体。
这首歌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旋律更丰富,编曲更有层次。尹珠媛的声音从主歌的叙事感切换到副歌的爆发力,中间几乎没有过渡。
《Impurities》接着响起。
中田彩注意到尹珠媛的唱法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变化,而是一种自然的、被音乐带着走的改变。她的声音变得更松弛,更慵懒,像被太阳晒软的糖,拉出细细的丝。咬字的方式也变了,那些辅音不再那么锋利,而是被磨圆了,像河床上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光滑。
然后是《Good Parts》。这首歌的节奏更慢,旋律更简单,但尹珠媛的声音在这简单的框架里,反而展现出更丰富的层次。她能听见那些微小的细节,换气时的停顿,尾音的处理,在某些字上刻意加重的那一点点力度……
《No-Return》让她的情绪又往上推了一层。节奏变快了,鼓点更密集了,尹珠媛的声音也跟着变得更有力量。那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温度的,让人想跟着一起跳起来的魅力。
她随着音乐风格变化而改变的唱法,咬字时表情的变化,以及身体语言组成的截然不同的气质……中田彩在心里一条条记录着。虽然音色不再像初听时那样惊艳,但在舞台高强度的唱跳下,尹珠媛一次都没有混淆过不同类型的音乐表现。
每一次开口,她都知道这首歌需要什么样的声音。这种对音乐的掌控力让中田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随后,舞台再次变化。
灯光暗下来,只剩下几束追光,在黑暗中划出模糊的轨迹。其他成员退到舞台两侧,只留下尹珠媛一个人站在中央。
她的solo开始了。
音乐从音响里涌出来,是《TOPDOWN》的演唱会remix版本。和音源比起来,这个版本更厚重更饱满,更适合大场地的声学环境。底鼓更沉了,合成器的铺底更宽了,从左到右,从远到近,把整个空间填满。而那些她在过去一个月里反复删改的元素,此刻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中田彩几乎是立刻就注意到了那些变化。
前奏部分加入了一段吉他扫弦,轻轻的,在副歌和第二段主歌之间做了一个温柔的过渡。
副歌的和声层更厚了。中田彩能听出至少三四轨人声叠在一起,每一轨都在不同的位置,用不同的音色,唱同样的旋律。那些声音纵横交错,最后织成一块密实的,温暖的,能把人裹进去的网。
而最让她惊喜的,是尹珠媛在bridge部分的处理。
音乐收得很轻,只剩下底鼓和一层极薄的合成器。尹珠媛的现场不像音源唱得那么满,歌词走到“TOPDOWN”的时候,她做了一个中田彩没想到的处理。她没有用真声硬顶,而是用了一个极其漂亮的混声,从真声滑到假声,再从假声滑回来。
声音那里做了一个极细微的停顿。不是换气,是一种情感的停顿,像说话说到关键处忽然停了一下,让听众有时间去消化刚才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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