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
震感。
地板。
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仿佛一段无限循环的视频。
练习进行到晚上十点,练习室音响里的音乐终于停了。
尹珠媛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二十秒的舞段,完整地跳了下来。虽然动作还有瑕疵,但已经能看出像样了。wave的弧度比下午饱满,脚步的速度比下午快,震感的定格比下午干脆,地板动作的重心也稳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浑身是汗、头发凌乱、运动服湿透贴在身上,但眼睛明亮。
“还行。”她轻声说,像在安慰自己。
然后她走到墙边,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一条一条将今天的不足记下来。
做完这一切,尹珠媛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收拾东西往外走。关上练习室的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镜墙里自己的倒影。
明天继续。
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一点钟。尹珠媛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金彩源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对着电视发呆。屏幕上在放什么深夜综艺,但她的目光明显没有聚焦在那里。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你……你怎么了?”
尹珠媛低头看了看自己。运动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在地上滚了三圈。
“练舞。”她说,换好拖鞋走过去,“练得有点晚。”
金彩源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叹了口气,“过来。”
尹珠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金彩源从茶几下拿出一个急救箱,那是她们刚出道时一起买的,里面装着各种膏药和止痛贴。她翻出几贴,撕开包装。
“腿?”
“小腿和膝盖。”
金彩源把膏药贴在她小腿上。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冰凉的药贴贴上皮肤,带着一点薄荷的味道,那股酸胀感好像减轻了一些。
“明天还要练吗?”
“要。”
金彩源又叹了口气,继续低头贴膏药。
“回归行程还没走完,”她说,“你现在这样……迟早把自己练废。”
尹珠媛没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偶尔从电视里传出的背景音。膏药贴在皮肤上,凉凉的,慢慢渗透进肌肉深处。
“谢谢欧尼。”她轻声说。
金彩源没回答,做完这一切后只是继续按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
电视画面一闪一闪的,仿佛某种遥远的光影,在昏暗的客厅里明明灭灭。
金彩源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但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和尹珠媛都是韩国出身的练习生。她甚至还是IZONE出身,带着巨大的粉丝基础和国民认知度再次出道。按理说,除了被公司刻意打压的宫胁效良,她应该是团队里最受关注的那个。
但现在呢?
话题度,人气,个人资源……尹珠媛每一项都在她前面。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羡慕?有一点。
嫉妒?可能也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她们是队友,是一起在舞台上挥汗如雨的人,是一起经历过《FEARLESS》时期那些争议和压力的人。她应该为尹珠媛高兴,应该像其他成员那样,毫无保留地支持她。
可是——
她想起公司对金佳篮的态度。
金佳篮是公司想培养的“自己人”。从出道前开始,公司就在她身上投入了大量资源。出道曲的part分配,综艺的曝光机会,甚至后来那些争议的处理方式。处处都能看到公司的“偏爱”。
虽然金佳篮最后退团了,但“公司想培养自己人”的逻辑没有变。
只是目标从金佳篮换成了尹珠媛。
金彩源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IZONE出身,自带粉丝,有实力,有经验。但在公司的天平上,她好像永远不是最重的那一头。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珠媛,你说……如果一个人很想做好一件事,但最后却失败了,会怎么样呢?”
尹珠媛睁开眼,看着她。
客厅里很暗,只有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不知道。”尹珠媛想了想,说,“但我知道,如果一个人不拼尽全力去做,最后失败了一定会后悔。”
金彩源愣了一下。
尹珠媛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好像能把她心里那些弯弯绕绕都看透。
“所以别想那么多。拼就完了。”
金彩源怔怔地看着她。
这句回复太简单了,以至于听起来像是敷衍。但从尹珠媛嘴里说出来,配上她那张疲惫但坚定的脸,刚从练习室回来的状态,以及她浑身上下贴着的膏药……
好像真的有种莫名的说服力。
金彩源慢慢点了点头。
“嗯!你说的对。”
尹珠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贴满膏药的小腿。
“早点睡,欧尼。明天还有行程。”
她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消失在门后。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金彩源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经纪人发了一条消息:
【欧巴,之前说的声乐老师,我什么时候可以去上课?】
发完,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好像没那么乱了。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光河。
从宿舍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远处南山塔的隐隐约约的轮廓。街道上的车流渐渐稀疏,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光轨。
同一片夜色下,有人刚刚入睡,有人还在工作。
凌晨两点,HYBE公关部。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崔敏英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剪辑确认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旁边坐着《虽然没准备什么菜》节目组的剪辑PD,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细框眼镜。
她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时间线,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颜色的记号,红色是“必须剪掉”,黄色是“建议保留”,蓝色是“需要讨论”。
“所以,”崔敏英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建议保留多少?”
剪辑PD推了推眼镜。
“我们讨论过几个版本。”她开口,“最激进的是全部保留,但舆论太危险了,我们内部都觉得不合适。最保守的是把那段全剪掉,但那样整期节目的高潮就没了。”
她指着时间线上的一个节点。
“我们现在建议的版本是,保留她对‘编舞简单’和‘练习声乐’的吐槽,但剪掉‘不张嘴’那句。那句太敏感了,指向性太强。我们保留前两句,既能引发讨论,又不会直接把刀递到旁人手里。”
崔敏英看着那份时间线,沉默了几秒。
“那句‘随便跳跳’呢?”
“也剪掉。”剪辑PD说,“那句话配上她的表情,太容易被截图了。我们试过,单独看那一段,会让人觉得她在翻白眼。如果断章取义放出去,舆论很难控制。”
崔敏英点点头,“那就按你们说的来。”
剪辑PD在时间线上又做了个记号,然后抬起头。
“那……酒后的状态呢?需要调色减弱一点吗?她现在脸红红的,看起来确实像喝了不少。”
崔敏英想了想。
“不用。”她说,“微醺的状态反而让那些话听起来更像‘酒后吐真言’,更有说服力。而且她脸红的样子挺可爱的,观众会喜欢的。”
剪辑PD笑了,“我也觉得。”
两人又对着时间线讨论了一会儿,确认了最后一个剪辑点。
“行了。”崔敏英站起身,“辛苦你们了。”
剪辑PD收拾好文件,也站起来,“那我们这边就按这个方案推进。播出前会发最终版给你们确认。”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崔部长,有个问题想问问您个人的看法。”
崔敏英挑了挑眉,“你说。”
剪辑PD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尹珠媛……她一直是这样吗?就是……敢说这种话?她不怕得罪人?”
崔敏英沉默了几秒。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比起这些,或许她更怕自己被忘记。”
剪辑PD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崔敏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首尔夜景。她想起尹珠媛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
“热度。巨大的、免费的、不需要我们花一分钱营销的热度。”
“只要我的舞台好,这些讨论就只是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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