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摩拉克斯一指对面。
苏合轻轻坐在他对面,抬眼便见他把另一只酒盏放在她面前,酒坛倾倒,清冽的酒水涓涓而出,不多时满了一小半。苏合轻轻端起,抬到唇边,便听他放缓了语气:“不必勉强。”,苏合一顿,还是仰头,饮下一口。
是极烈的酒,喝下便如刀刮喉咙,让人几乎忍不住咳喘,但苏合还是咽了下去。
她的心脉鼓动,旧主的神识肆虐着,为她带来尖锐而连绵不断的痛楚,痛到想要撕开自己的胸膛,捏碎心脏。那神识提醒着,你的任务是刺杀他,你见到他了,快些行动,把你的匕首刺进他的胸膛!
苏合每一次与摩拉克斯见面,无论是朝会还是问策,无论是偶遇还是邀约,都有这样可怖的痛楚。
她早已习惯,所以烈酒而已,不值一提。
摩拉克斯摩挲着膝上的磐岩结绿,分明独自一人深夜饮酒,神情却和平时几乎没有变化,让人难以分辨他的情绪。他向来如此,归离集的岩之魔神从来不动如山,对敌手不曾留情,陟罚臧否也从无失准。
他像是一台精准而冰冷的机器,碾碎一切敌人,灭杀一应敌手,苏合鲜少见他其他面相。
但这位岩之魔神现在……闻起来有些伤心。
温和的松木与檀香气味越发浓郁,苏合酒量尚可,这次却无端觉得有些晕眩。
她的身体尚没有差到这种地步,喝两口酒便不省人事,约莫不是酒的原因,是这没来由的香味。
是信香么?可自己是庸者,早过了分化的年纪,本也不该闻到乾君的信香才是。
总归摩拉克斯是在喝闷酒,喝闷酒时不说话,苏合只喝了半盏酒便放下,他也没有发表意见。苏合揉了揉额角,这种时候她可能需要说点什么来活跃气氛,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并无必要。
磐岩结绿的形制是明显的礼器,酒又不是归离集的,按照最近的形式和规划,约莫是沉玉谷的结盟宴会上出了什么事……赠予沉玉谷魔神的礼器染血,想必是那位魔神选择当场行凶了吧。
好友反目,如此,岩君沉默不语也是应该。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旧主神识波动的绞痛越发剧烈,伴着岩君的信香,与血脉一同鼓动,剧烈到苏合有些难以忍受,肌肉紧绷,牵动后背幻痛,喉间溢出些许难以抑制的沉重呼吸。
摩拉克斯一愣,如梦初醒:“你身体不适?”
苏合在影影幢幢间瞥见他面上破冰一般流露出的些许担忧,他似乎总在她面前露出一些和平时不一样的神色,苏合没有数过,现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起身道:“容我失陪片刻,岩君自便。”
年轻的书记官起身离开,穿过殿内通道,越过一段游廊,便到了她自己的值房,合上门,反锁。
颤抖的手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寒光凛冽,映照出她面无人色。
不是旧主的折磨隔空升级,是她自己的感官更加敏锐,而与此同时,她嗅到了自己的信香。
温暖的树脂香气,带着花香和辛香的后调,源于她父母为她起的名。
理智上明白,这是她在归离集过得太好,环境轻松,营养到位,迟钝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她应该对此感到庆幸,她不是在梦之魔神的地盘分化为坤君,否则等待她的将是比原本更令人发指的折磨。
但苏合久违地感到可笑,怎么,十几年悄无声息,人快死了觉得营养够了,分化了,是什么动物本能么,在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加强繁殖能力,以求能够留下后代?
诚如梦之魔神所言,岩之魔神的确很喜欢她,她看得出来,从她第一次为归离集献策,帮助他看穿敌对魔神的伏击开始,她就能感受到细微的温度差,但,那又怎么样。
苏合只知道自己现在痛得想要折断肋骨,把那颗心挖出来剖开。
旧主的神识为她拿起匕首而欢呼雀跃,蛇一般在她耳畔低喃,诱惑着她离开这里,利用坤君的信香,将匕首捅进岩君的脖颈,转一圈,割下他那颗好看的头颅,换取美妙的解脱。
苏合委顿于地,颤抖着手解开披风,拉开衣襟,闻言笑了一声,咬牙切齿:“连你都不会因此而死。”
好痛。
好痛。
匕首要拿不稳了。
心脏在……这个位置,匕首刺进去,搅一搅就可以了,很容易。
……就这样吧。
归离集失去一个半吊子的策士,世界上少苏合这么个人,没有谁会受到伤害。
越发敏锐的感官带来越发剧烈的疼痛,那疼痛从她的心脉出发,蔓延到四肢百骸,每搏动一次,都像要把她整个人从手指碾作齑粉。苏合是很怕痛的,从小如此,那些伤口哪怕愈合,也会用幻痛折磨她的神经。
不可以哭嚎,不可以尖叫,否则多的是办法让她再也说不了话。
梦的女主人总是善于看穿别人的弱点,刺穿别人最痛的神经,金鹏如此,她也如此。
她彻底拿不稳匕首,锋利的刀尖只划破她的皮肤,鲜血流淌,却因为双手疼痛痉挛而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血的腥甜弥散开来,苏合尽力蜷缩身体,颤抖着伸出手,去撕扯锁骨下的伤口。
扯开就好了,穿过皮肉,肌腱,肋骨,就可以找到心脏,就像她曾经被定住脑袋,撑开眼皮看到的那样。
鲜血淌过指尖,感觉不到温度,手指抠进伤口,感觉不到痛,苏合几乎所有的感官都已经被锥心刺骨的剧痛占据,她自然也听不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连值房门被一脚踹开的巨响也没能让她回神。
直到撕扯伤口的手被握住,拉开,模糊的视线被一张熟悉的脸全数占据,那张脸上血迹干涸,目似熔金,眼尾一抹艳色,半垂着眼,看她的神情疑惑中混着无措,甚至有些悲悯。
苏合的手指痉挛起来,她试图挣扎,试图动动嘴唇说点什么,但与心脉的疼痛作战已经耗光了她本就不多的体力,话还没出口,就已经化作扭曲的哀鸣,她像只濒死的折翼鸟。
温和的松木与檀香气息越发浓厚,摩拉克斯将苏合扶起,让她靠在椅子上,放出乾君的信香试图安抚。
但这一举动除了让室内的树脂香气越发浓厚之外,没有起到任何应有的作用,仿佛苏合的腺体只是摆设。
摩拉克斯刚刚替自己的策士把了脉,除了先天的弱症之外什么也没发现,但苏合仍在不住痉挛,冷汗涔涔,仿佛在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楚,他只得开口询问:“我能做什么?”
苏合勉强抬了抬眼,从喉咙里挤出短促的一声:“……刀。”
摩拉克斯四下一看,果然看到一柄染血的匕首,他有些不好的预感,但又不忍见苏合如此痛苦,只得拾起,掰开她攥得掌心出血的手,将匕首放进她的掌心,看她施为。
冰冷的金属握在掌心,苏合双眼稍稍清明了些许,她抬手,将匕首捅进了身前人的肩膀。
原来他不是一块石头啊,苏合想。
刀尖破开皮肤,她的痛苦便大大减轻,苏合甚至有心情轻笑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往伤口里按压,直到有她手掌长的匕首进入没入血肉,金色的血液四处流淌,青年发出一声闷哼,她才松开手。
心脉剧痛褪去,苏合的脑袋却仍然钝痛不已,失血的冷意也从指尖往上窜,她道:“岩君,你中计了。”
像是觉得自己的行为还不够挑衅似的,她又道:“一天之内遭逢两次背叛,感觉怎么样?”
信任与喜欢都是很脆弱的情绪,只要被背叛一次就会烟消云散,梦的女主人践踏过许多这样脆弱的东西。
苏合有样学样。
而被辜负会产生愤怒,产生怨恨,怨恨导向报复,而这正是苏合想要的。
半晌,室内无人开口,只有苏合有气无力,时深时浅的呼吸。
良久,苏合听见刀刃穿过血肉的声音,她抬眼,那柄匕首被摩拉克斯轻轻拔下,依旧是当啷一声,扔在了一边,她的视线继续向上,便看见岩神紧抿的嘴唇,接着是玄石一般冷肃的容颜。
那双金色的眼眸已经变作冰冷的竖瞳。
在归离集的这些日子,苏合见过某些背誓之人的下场,最轻的是倒卖军需物资,被驱逐出境,最重的是里通外敌,出卖机要,最终丢了性命。她猜测自己是哪一种,又是何等刑罚会让岩君这样生气。
苏合平静地等待自己的结局,甚至有些释然。她太怕痛了,总对自己下不了手,让别人来最好。
于是,她又加了一把火。
“我主对归离集的布防也颇感兴趣,只是我尚不能随意出入,手里一堆情报也毫无办法。”
如果说对他本人的刺杀不足以酿成大祸,那么机要情报的泄露总能算十恶不赦了吧。
虽然苏合其实既不想对他动刀,也不想费劲巴拉地传递情报,她只是自己不想活了,又不是想让别人死。
归离集挺好的,希望这里永远都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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