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没察觉到怀中婴孩真正父母的愤怒怨恨似的,梦的女主人语气甜蜜:“我开始期待你给我的惊喜了。”
在女主人如梦似幻的厅堂,上一个被如此期待惊喜的,是仙兽夜叉的金鹏。
那只瘦削又可怜的鸟儿,零落的羽毛和血迹都还在华贵的地毯上蜿蜒,想必又被逼迫吞下了无数美梦。
女人随手拾起金色羽毛,沾染着不知何人的鲜血,轻柔逗弄着懵懂无知的婴孩。她怀中的孩子在碰到羽毛之后,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仿佛最恐怖的噩梦缠上了这个崭新的生命。
梦的女主人搂着人类的孩子,满足而喜悦地大笑起来:“好呀,好呀,我的孩子,你真是……”
“太美味了。”
梦之魔神的声音呢喃着,如一个冰冷的吻。
01
缠绕的梦魇与低低的呢喃中,苏合睁开双眼,良久,缓缓撑起身体。
她出了一身冷汗,脆弱的心脏在单薄的胸腔里狂跳,太阳穴鼓胀而发烫,流经周身的血液在耳中汨汨,脊背上早已愈合,连结痂都消失不见的鞭痕又开始隐隐作痛,连带着大脑也混沌不已,钝钝生疼。
消瘦的手点燃灯盏,火光暖黄,苍白的脸颊仿佛也有了微不可见的血色。
月光从窗缝和垂帘里挤进来,苏合缓缓抬手,让月光落在她单薄的手掌,掌纹凌乱,伸向脉门的那一根细细一条,还没越过拇指下缘就已然截断,早夭薄命,苟延残喘。
少女垂下眼眸,轻轻蜷了蜷手掌,睫羽微动,面上没有太多波动。
噩梦让往事泛起如水的波澜,溺毙其中的人也有了片刻微不足道的喘息,遥远的更漏声中,苏合穿戴整齐。
梦的女主人乃是苏合的旧主、不,确切而言,梦之魔神现在仍是苏合的神主。苏合的一双至亲仍然被扣留在梦之魔神的领地,心脉中也有梦的女主人留下的神念,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苏合年幼时,梦之魔神也曾展现过慈悲爱怜的面相,温柔得好似苏合真正的母亲。
只是短暂的童年不过一个一戳就破的美梦,梦的女主人很快就展露了她的残忍与冷酷,喜怒无常又善于掌控人心的魔神终于玩腻了过家家游戏,惩戒与鞭笞随之而来,足以致命的伤口又被一一治愈。
美丽的玩具不应留下伤疤,御座上的女人捧着少女俊俏的脸孔,嗓音甜蜜而温存。她轻轻转过少女麻木的脸,让苏合去看厅堂之中正在上演的残忍血宴,刺穿了锁骨的鸟儿跪在中央,吞吃美梦,目眦欲裂。
金翅鹏王修长的羽翼沾满血污,死者的怨恨与生者的恐惧一并缠绕其上,成为他的梦魇,也成为苏合的,
那双混沌而苦痛的金眸,是苏合噩梦的常客。
无法在战火连天的恶劣环境中长成的孩子,短暂的寿命里充斥着与生俱来的病痛,以及天赋赠予的鸩毒。
襁褓中接触的沾血羽毛,让出生不久的孩子嚎哭不已,大病一场,梦之魔神制造的一桩桩惨案,缔造的一件件悲喜剧,都曾残忍地鞭笞苏合的心灵。梦之魔神最喜欢把她带在身边,观赏她流露出的悲伤与痛苦。
善于感受和共情本是苏合的天赋,此时却犹如命运的恶毒诅咒。
偶尔,梦之魔神会把她送回亲生父母身边,让双亲的关怀与爱安抚她惶惶不安的魂灵,可很快她就会被再次带走,扔进下一轮憎恨与痛苦的漩涡,下一次见面,双亲的爱里也掺杂了剧毒的悲伤与无望的憎恨。
自戕是不被允许的,结束痛苦是一种奢望。
梦的女主人甚至一时兴起,将苏合与她噩梦的源头放在一起,又在她被无穷无尽的梦魇折磨得几近疯癫时,将她温柔地抱起,施以安抚,施以温情,施以爱怜,仿佛那几乎碾碎苏合心智的命令并不出于她。
人类的心智终究还是太脆弱了,心灵的麻木伴随着生命力的迅速枯萎,梦的女主人仿佛也玩腻了,她让人叫来苏合的父母,又对苏合说,去吧,孩子,去归离集,为我带来岩之魔神的首级,你们就自由了。
她赠予苏合锋利的匕首,赋予她维持性命和监控举动的神识,又捧起少女苍白的脸颊。
善于洞悉人心与刺穿弱点的魔神轻轻抚过苏合的眉眼,轻轻呢喃:“孩子,他会喜欢你的。”
在梦之魔神的领土,“喜欢”与“爱”是扭曲之物,梦的女主人正以她自己的方式“爱”着她的臣民。
苏合温顺而麻木地垂下眼眸,已愈合的所有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
02
在旧主的帮助下,苏合成功混入了被击败的另一位魔神的战俘队伍,辗转来到归离集。
即便她曾是其他魔神的子民,归离集也没有因此苛待她,正相反,因着识文断字,她没过多久就得到了一份文书工作,又因为工作出色,少有差池,便在当前体系内一路晋升,不过一年左右,便当上了书记官。
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归离集人手紧缺,否则苏合的职位也不会升得这么快。不过归离集的人也不是随便什么战俘都会予以信任,为了防止负责文书工作的异邦子民传递消息,这些人都会有数年的出入限制。
苏合对此没什么所谓,限制也好,不限制也罢,事实上,她甚至不是很想完成梦之魔神的任务。
她太熟悉那位的行事风格了,这样一个几乎无法完成的任务,在她被派出之后,要挟她的筹码也就基本失去了作用,梦之魔神不会放过她的父母,正如不会放过最后一次折磨她的机会。
她的旧主分外喜爱人的一切正向情感被权力这个庞然大物碾碎的感觉,梦的女主人痴迷于此。
圣洁者堕落,善感者麻木,英雄卑劣至死,王者卑躬屈膝,恋人反目成仇,至亲互相厮杀,忠诚者死于背叛,诚实者死于谎言……她的旧主所爱的就是这样的戏码,更爱导致这一切的“权力”。
苏合记不太清自己以前是什么模样,现在每天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的脸,只觉分外陌生。
归离集很好,这里的普通人不必畏畏缩缩地生活,这里的仙众也不必面对喜怒无常的权力动物,更不必被逼着犯下杀业,锁链加身,神志不清……真好啊,但和自己没有关系。
月光被窗棱拉长,如同一道划过苏合掌心的寒芒,深黑的中夜,她再没有半点睡意。
紊乱的地脉,污染的土地,杀伐之气充塞天地,出生时有游医断言她必定早夭,因为以她敏锐的感官和脆弱的身体,根本无法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和平时代她或许能磕磕绊绊地长大,战争年代,娇气的孩子活不下去。
梦之魔神的随意摆弄加速了这个过程,把苏合送来归离集,不过是想要品尝她生命最后一刻的不甘罢了。
看啊,如此幸福的百姓,如此明媚的生活,你却无法享受,因为你要来刺杀他们的神主——你注定辜负他们的信任与关怀。
苏合几乎能幻听到梦之魔神愉快的笑声了,或许那位现在正在笑吧。
年轻的书记官平静而麻木地想,她不会让她如愿的。
03
苏合提了一盏灯,在皎白的月光下走出房门,与守在宿舍区的兵士打了招呼。
看守他们的卫兵已经很熟悉苏合的行径,这位书记官睡眠不好,常常半夜醒来,半夜不宜四处走动,她便提一盏灯去前殿,同那里的卫兵打过招呼,径自去到自己的工作岗位,秉烛整理文书。
此处是归离集重地,守卫森严,苏合的行为虽出格,但数月下来大家也都习惯,互有默契。
只是今夜苏合拢着披风走到前殿,提着的灯笼却没有照到卫兵的身影,她停顿片刻,到底还是走了进去。
不遵循往日的行动轨迹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可疑,苏合没那么多精力应对计划之外的盘问,她只想平静地消磨过这个夜晚,不在乎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什么意外。
苏合提着灯,缓缓走入前殿,殿中的灯烛尽数熄灭,唯有她的灯笼散发着微光,照亮附近的小片地面。
她嗅到浓郁的血腥味和淡淡的酒气,听见另一个人并不平稳的呼吸,还有一种温和的松木与檀香的香气。
灯笼照亮了殿中人的染血的面容,分明是昳丽的眉眼,血色映衬下却尤为锋利冰冷,灯光落在他的面容,下一秒他便睁开了融金的双目,神情无波无澜,一如山岩与磐石。
他道:“是你。”
看来并非歹人,苏合心中浮现淡淡失落。
她将灯笼放在一旁,取火点燃了殿内部分灯烛,殿上人的身影此时分明。
青年模样的魔神席地而坐,膝头放着一把翠玉削成的长剑,工艺华美,剑身却鲜血淋漓,苏合闻到的血腥味大半来源于此,青年身上有战斗的痕迹,血迹也一并蔓延到他的衣襟与脸孔。
他身旁搁着两只酒盏,还有两坛酒,不是归离集的制式,倒像是沉玉谷那边的风格。
青年算得上形容狼狈,苏合便只是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眸:“见过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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