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天尊斜斜靠着,手中拿着三宝玉如意,前去逗弄膝上的狐妖。
得亏姜子牙不敢抬头看。圣人这副模样,和沉迷媚术的昏君纣王有何两样?
纣王昏庸,但他是君主,天命所归,所以在封神榜上有姓名。
姜子牙跪在阶下,元始天尊给的重担压得他肩膀酸痛:“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已定。天圆地方,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共三百六十五颗星宿,每颗星宿对应一位神明。若多出一颗,恐怕不合天数。”
姜子牙嘴笨,一句话触犯了忌讳。
“你说谁是天数?”元始天尊的手慢下来,把三宝玉如意塞到有苏怀中,让她抱着睡觉。
姜子牙知道说错了话,咬紧牙关,磕头不语。
姜子牙是有苏的老师。按照凡间的规矩,妻的老师,也就丈夫的老师。无论丈夫身份尊卑,都要对老师尊敬几分。
元始天尊不至于去遵守那些凡尘的规矩,也不至于因为小事动怒,去责罚自己的弟子。他摸着狐狸尖尖的耳朵:“子牙,起来吧。”
姜子牙说得有道理,三百六十五对应一年。既合历法,又能做到每日都有神仙去天庭之日。
“你说三百六十六位正神多了。封神榜名单未定,按修为上榜。既如此,给苏妲己空个位置出来便是。”
姜子牙继续为难,封神榜在他手里,他还不知道榜单上写着什么吗?
“名单未定,按修为上榜”,是元始天尊拿去骗通天教主的话。
截教的人死了,元始天尊就安慰师弟通天教主说,“天定,师弟节哀,贫道也没有办法”。
实则,高层都知道封神榜是派系清洗。
当初元始天尊闭宫止讲,执笔,往封神榜上写截教骨干弟子名字时,掌教老爷可不知道什么是“天定”。
截教弟子占了封神榜近半数,死的都是骨干。阐教也有人数,但去的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
榜上,阐教留,截教死。
天尊借了天道的名头,按照派系拟订的名单,现在对着弟子姜子牙,满嘴都是“没有内定”“贫道不知道”。
姜子牙不知道如何是好。
上榜有好处,也有坏处。苏妲己上榜,要让谁下榜呢?
姜子牙觉得为难。上头,天尊的声音冷冷淡淡:“你不也教过有苏,让她积攒功德,做神仙吗?”
姜子牙猛然一僵,眼睛瞪大。须臾,他收回表情,安静地俯低脑袋。
他教导有苏多日。她是女娲娘娘宝物所化,在女娲宫里时被神性浸透,转世为狐,心性纯净。愚钝如姜子牙,都知道她表里如一、心怀慈悲。
不同于几位圣人,她颇有人情味,神性在,人性不减。
人性,不单指凡人的个性。元始天尊等圣人专注正统,是神性。有苏挂念母族和山下的几户人家,则是人性。
姜子牙嘱咐过她,希望她修为更上一层楼时,也不要忘了最初的本性。
面对师尊诘责,姜子牙理亏,辩解的话说不出口。元始天尊今天还有要事,挥挥手让他带着封神榜先走了。
姜子牙出门去,他和另一队人擦身而过,是白鹤童子领着的十二金仙。
十二金仙在九曲黄河阵时已经受到过警告和暗示。此刻,天尊身前神光云雾笼罩,云雾后元始天尊膝上的狐妖刚睡醒,打着哈欠。十二金仙哪敢去管。
元始天尊找他们来,简单地问问伤情。
问的时候,云床上的绿狐狸紧张,狐狸尾巴忍不住高高竖起,在元始天尊心口处乱晃。元始天尊把她的尾巴塞到身子下,顺手捏了一把。
他继续拿着三宝玉如意,逗她。狐狸的注意力被吸引,忘了紧张,跳起来抢他手里的三宝玉如意。
先前被问道的广成子依旧是眼力见不足,答了一句:“老爷慈悲,弟子的伤好了大半,不日即可回九仙山桃源洞。”
元始天尊专心逗着狐狸,猝不及防地被打乱了心神,手上力道一松。有苏抢过三宝玉如意,自己叼着到云床边缘玩去了,也不管掌教老爷。
玉阶上,掌教老爷久久没有答话。广成子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已然汗流浃背。
半晌,绿狐狸叼着三宝玉如意回来,乖乖地躺到元始天尊怀里,翻身露出柔软的肚皮。
掌教老爷终于对广成子道:“你我师徒说话,这么紧张做什么。”
十二金仙只能在心里苦笑。天数,越发难以捉摸了。
掌教老爷带到紫虚宫的狐妖,不知又是因为什么天数……他们是凡夫俗子,暗自揣摩天数,已经是大罪。
十二金仙低头,尽全力把这件惊世骇俗的所见所闻抛之脑后。
天尊找他们闲聊,师尊以前从来不说这些小事。
十二金仙心知肚明,他们出去时再和白鹤童子提起有苏,一口一个“狐妖娘娘”。
就连老子路过紫虚宫,对师弟翻翻眼皮:“隔日破诛仙阵,你我为二圣,还缺两个。你供起来的狐仙娘娘去不去破阵?还有,你封苏妲己为神,惊动了女娲,女娲娘娘怕是不高兴了。”
元始天尊为了红颜,留下一堆烂摊子。苏妲己奉女娲密旨行事,干的是见不得人的脏活。而且苏妲己手段太过残忍,要是把圣人的谋划和盘托出,女娲娘娘如何能容忍?
谁的人,谁处置。元始天尊杀了女娲的雉鸡精,扣留了女娲的绿狐狸。
前两者无足轻重,且元始天尊权倾三界,靠实力和权柄稳坐高位。女娲娘娘不想去管,结果现在他又要去干涉苏妲己的归处,是否做得有些过分呢?
这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面对失心疯的二师弟,老子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在玉虚宫兜了一圈,回八景宫,准备破诛仙阵有关事宜。
比起元始天尊,真正的失心疯另有其人。三师弟才是真的要发疯了。
天有异色,乌云密布。截教的兴亡,只在这一朝一夕之间。
诛仙阵已成。
这些事不能惊动师尊鸿钧道人,通天教主是布阵人。东方的四圣,除了不管事的女娲等人,只剩老子和元始天尊两位。
元始天尊要去西方,请西方教的两位圣人,即准提道人和接引道人。
拉着外人打亲兄弟的事情,元始天尊顺手就做了。
不仅做了,他连说辞都想好了。君子行事,大义灭亲。
师弟通天教主逆天而行。贫道屡次劝告,无可奈何,为了万千生灵和阐教弟子,只好行此下策。并不是贫道故意挑起事端,望师尊明鉴。
他要去西方,过千重山万里海,路上荒废不少光阴。
如此一来,家里的有苏就失去了郎君,不知道她会不会又跟着殷氏学坏,乱七八糟地到处跑。
跑吧,跑吧。
元始天尊手里拿着三宝玉如意,指尖把玩,他的面容清晰,眉眼依旧是清冷的圣人模样。但是唇瓣微微弯着,眼底散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封神榜布局已久,伐纣之战历经数年,折了几位阐教弟子。今朝截教闹到鱼死网破,自断脊梁,他怎么能不高兴?
这副青年之躯是合适。露出情绪时,元始天尊像个真正的青年,春风得意,锋芒毕露。
诛仙阵一事,阐教上下严阵以待,连有苏都听见了风声,盘算着去找女娲娘娘。宫内,唯独元始天尊松弛怡然。
师弟,你的阵法真妙。妙,但止步于此。就算我先杀死你的弟子,让你一招,你也输定了。
元始天尊把玩着三宝玉如意,傲慢地微抬下颌。
通天教主是圣人,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有苏,你跑吧,你最好能跑远些。把你捉回来时,我好夸你是好孩子,有能耐。
***
离开阐教前,元始天尊指尖挽着一缕红绳。
挽着挽着,就用红绳把他和有苏的一缕发尾系在一起,剪下,像是凡间的结发礼。
他的护体金莲飘到有苏身上,护着她。
护体金莲跟随着有苏,有眼睛的人都知道是元始天尊的金莲。
有苏压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的耳朵微微趴着:“天尊,你去西方请圣人破阵,我也要去女娲娘娘的宫里,请女娲来破阵。”
元始天尊眼底的那份笑意收敛:“那些精怪都在后山。你走太远,他们没有人喂。”
“不会的。我请了白鹤童子和殷郊殿下帮我。”
“嗯。”
有苏又问:“天尊,你什么时候回来?”
元始天尊捏捏她毛茸茸的耳朵尖,心情又好了。“半日便回,不必担忧。”
啊……才半日,她也没有担忧什么……有苏看他又给金莲,又绑红绳的,还以为要去多久呢。
元始天尊乘九龙沉香辇离去。有苏蹦下云床,她的身子有些酸软。
这副模样的她不好意思去见殷郊,自个儿打着哈欠,撒了一把雪,利用遁土术把自己化作流光,嗖地飞走了。
女娲娘娘住在天外天,有苏去不了。元始天尊也压根没指望她去请女娲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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