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这个时候应该就是一个很好的后退时机,然而,如今的东鲁、西岐和南疆的大军,历经好几次合战后,现在已经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彼此之间默契十足。
面对辛环的空中突袭, 东鲁阵中没有半点慌乱,随着中军战旗一挥, 数百名东鲁射手同时侧身张弓,搭箭下压。
与此同时, 邓婵玉纵马斜刺里杀出,手腕一抖,五光石直取辛环双眼射出去!
这角度太刁钻, 辛环在空中急忙挥锤去挡,五光石打在锤头上,迸发出一团火花,震得他双臂发麻。
就在他身形微滞的刹那,东鲁射手赶紧射出上百箭!辛环惨叫一声,密密麻麻的箭矢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庞大的身躯重重跌落。
邓婵玉收回五光石,继续寻找下一个对手。
“辛环!”张节大惊失色,挺枪欲救。
斜里一柄刀横扫而来,来人正是从西岐而来的南宫适!南宫适身后,数十名步兵盾牌相扣,一步一杀。
张节一**中南宫适的肩胛,却被南宫适钳住枪杆。只听南宫适暴吼一声,借着军阵推进之力,抡起大刀斩下!把张节连人带枪被一刀劈成两半。
黄飞虎高举战旗,东鲁与西岐兵马交错配合,骑兵自两侧翼逼近,进退有序。黄飞虎直刺陶荣咽喉,陶荣招架不及,被一枪挑飞,气绝身亡。
不过片刻工夫,黄花山四将,尽皆阵亡!
闻仲目睹四名部下相续战死,左手鞭荡开南宫适的刀,震得南宫适吐血倒飞。随即又右手鞭反手一挥,打落迎面袭来的五光石。
他还要往前,拿下几个大将人口来振奋人心,但连日厮杀,他体内的真元早已耗尽。每一鞭砸出去,都在压榨体内早已耗空的灵气。
身下的坐骑,墨麒麟腹部也已经插着两支断箭。
东鲁的长矛从三个方向同时递上来。
闻仲额上那只神目强行睁开,射出一道金光,逼退了黄飞虎半丈。
金光射出的同时,他的眼角渗出了两行黑血。黑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了他早已花白的胡须里。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血。
没事……他暗暗在心中对自己打气。
他还可以,他还有力气为了大商的天下继续战斗下去!他还能战斗!
但……先是肩上那道北海旧伤先裂了,接着是胸口,接着是腰侧。
这些年攒下来的旧伤在这一刻一处接一处地崩开,血瞬间浸透了里衣,又从甲缝里往外渗。
交龙鞭上的金光一寸一寸暗下去。他一个人拦在这里,对面是三家的兵马。
墨麒麟悲鸣一声,欲积蓄力量,想一跃而出,带闻仲出去。
看到这个情形,黄飞虎思索片刻,没有再上,抬手打了一个手势。
这个时候,闻仲已经有强弩之意,他担心逼太急,反而不好。
东鲁的骑兵不再往正面冲了。他们分成两股,从左右两侧往外拉。
邓婵玉带着女军营压左侧,慢慢往前走,缩小范围。胡喜媚的妖兵也从右侧压上来,把闻仲往左边逼走。
闻仲知道对方是在用此办法,把自己往一个地方赶,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那是一道狭长的山岭,怪石嶙峋,尽头没有路。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朝歌,然后被推着往左移了一步。
此刻所有的将士们都不怕死地往前冲,乱枪砍断了墨麒麟的前腿,墨麒麟悲鸣倒地,前蹄还在往前咆,想要让身上的闻仲可以快点冲出去。
它死不足惜,只要能让主人活下去……
最后墨麒麟独自往前冲,闻仲借力凭空跃起,一鞭砸碎地面,最后落在了那处山岭上。
东鲁联军从三面围了上去。
闻仲低头看着手中微微发抖的交龙鞭。
这鞭时刻提醒着他,做人一定要忠君,守正。
他握紧了鞭柄,开始继续奋死拼搏,慢慢的,他的双手颤抖到连鞭柄都握不住。
“我闻仲知天命,却不可背誓!”
“老夫平生不愧商天子,踏遍黄泉,亦不枉此行!”
就在此时,山岭四周忽然降下八根通天巨柱!
云中子从三日前便到了,一直在绝龙岭设阵,他等的就是闻仲被逼上这道岭。
此刻他手掐法诀,三昧神火铺天盖地,将整座绝龙岭以八根通天柱为界,界内化为一片火海。
火海之中,闻仲没有再后退半步,他将双鞭往地上一扔,周身剩余的所有气血与法力在这一瞬爆开,化作一道冲天血光。
他挺直脊背,立在烈火中央,火焚着他的肉身。
火光散去,闻仲手握交龙鞭,通体焦黑,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闻仲阵亡的那一日,商军主力轰然溃败,最大的阻力被一举扫平。
东鲁当即决定开拔反攻,乘胜追击,大军长驱直入,直取朝歌。
东鲁、西岐大军开进朝歌的那一日,天上下着雨。
云压得很低,城门大开,但军阵之中已经没有任何妖兵的身影。
在闻仲身死后的那晚,胡喜媚便找上了姜癸,将手中的符节随手丢还,直言南疆交代的任务已经彻底完成,她与东鲁的这趟合作到此为止。
原本胡喜媚想顺手带着云昭昭一起回南疆,但云昭昭并不想此刻就走。
“小红皮,热闹看够了没有?真不跟我回南疆?”
胡喜媚斜靠着把这段时间收拾起来的漂亮衣服重新换上,现在不用再上战场,她可要好好继续闪亮起来,“闻仲一死,接下来的戏码,不过是一群人族争着抢着坐上那位子,有什么可看的?”
云昭昭走上前,帮她调整了一下头上刚带上的珍珠发簪,“鸡大王,好不容易到了最后这一步了,我想跟着姜癸去看看最后的局势,这一切究竟会以怎样的结局收场。等一切安稳后,我再去南疆找你们。”
胡喜媚嗤笑了一声,觉得果然小红皮还是个年轻小妖,没见过世面,这个时候还要上赶着去凑热闹。哎……果真是年轻,她摇了摇头,伸出手指轻弹了一下云昭昭的额头。
“这有何可好奇的,人族啊,总是喜欢给这些流血厮杀安上‘天命’与‘大义’的名头,争个死活。”
胡喜媚透着冷眼旁观的淡漠,“可对我们妖来说,纣王也好,姜癸也罢,不过都是几十年就烂成一具白骨的人罢了。人皇换了一代又一代……”
她顿了顿,语气懒散而讽刺:“这天下是凡人的天下,劫数也是凡人的劫数。要不是为了姐姐,我向来是最不耐烦掺和这些麻烦事,回南疆当大王、睡大觉,不比在这泥潭里舒坦多了?”
等有了新人皇,她倒是不介意再来吸几回龙气。
“是是是!鸡大王这次回去可得好好睡大觉,辛苦了!等朝歌的事一定,大局稳下来,我保证去南疆找你。”云昭昭认真地看着她。
胡喜媚挑了挑眉,“成啊,记得把你……咳,相好带上。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不?”
云昭昭悄悄打量,发现杨戬已经拉着金毛师父去传功了,赶紧回道:“肥水不流外人田。要是我和杨戬掰了,一定把他推荐给鸡大王!”
“知道就好!”话音未落,胡喜媚的身形消散在茫茫雨幕之中,连带着上千个妖修也一同消失在了东鲁兵营。
雨水顺着檐角滴答落下,拍打着冷硬的石板。云昭昭收回视线,转身重新走回了列队整齐的大军之中。
大局已定,旧朝将倾。
来到朝歌后,云昭昭跟着众人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向熟悉的摘星楼,想起之前在这里的种种场景。其实过去并不算久,但是却感觉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越往上走,空气里弥漫的檀木浓香便越发刺鼻。
走上最顶层,云昭昭最先瞧见的是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那些宫人。侍女、内侍、后宫嫔妃,死状各异地躺在华丽的地毯上。
云昭昭的目光扫过那些尸首。再往里走,大殿中央的宝座上,坐着纣王帝辛。
不同于往日的闲散,此刻他穿上了大商最奢华的一套朝服,坐得极正,就这么挺直地死在了冰冷的宝座上。
从西岐赶过来的姬发,随后踏步而上,一上来就看到了死在王座上的纣王,凝视了许久。
云昭昭不知道此刻的姬发到底在想什么,这时的他和之前抱着狐狸时的他,已经判若两人。整个人看上去沉稳,有距离感很多。
姬发盯了纣王许久,直到确认他是真的已经死去很久,这才按着佩剑转过身去,径直走出大殿。
随后而到的姜癸从云昭昭身后走上前去,她走到一半停住了。
地上躺着一个穿淡青襦裙的宫人,三十来岁,姜癸在她面前站了半步的工夫,才继续往前走。
云昭昭看见姜癸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握了起来,又放松开来,然后一滴泪落到地上。
“缘尽了。今生今世,来生来世,不复相见。”说罢,姜癸也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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