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认为自己是懂军的,所以懂军的人才更晓得对面那位总兵的分量。
可眼下,他看了半晌,越看越不对劲。
他要是没看错,那位总兵这一脸沉的,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慌。
他悄悄驱马上前,然后拍拍了一下自家将军姬发的盔甲。两人相视一对眼,副将弃立刻扭头把来投奔的人带走。
这个好时机,当然是要好好利用,赶紧把人带走!
老天都不跟他讲道义了!他自然也不能跟敌军讲道义!
小娃娃!你干的漂亮!
看到这个情况,对面李靖副将也凑到李靖的马前,压低了声音。
“总兵?对方正在接人后退,我们要不要追?”
李靖还没来得及回答,双角少年有一枪袭来,他赶紧侧身躲开。
半空里的哪吒把混天绫一收,风火轮一勒,斜刺里回过头。
他脸上那点桀骜绷了一下,随即又冷笑起来,“哟。”
然后把火尖枪往肩上一扛,“竟然是陈塘关的李总兵,真是巧了。”
正在带人向西岐退的副将弃,此刻恨不得还能留在原地,这!
这仙童子……认得李总兵?还张口就是这么一句“哟”?
这里面明显就有故事啊!
姬发这时候咳了一声,极轻的一声。
已经放缓脚步的弃浑身一激灵,立刻又开始加快速度往前走。
李靖握枪的手又紧了半分,此刻见儿子先开了口,反倒不知道怎么接,他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天上又落下两道遁光。
一道明黄,一道青碧,并排落下,稳稳地立在哪吒身后半步。
来的是两个少年。
明黄那一位年纪最长,眉目端正,一身文殊广法天尊门下的道袍,腰间挂着遁龙桩,手上一柄斩仙剑。
青碧那一位居中,眉眼稍柔,一身普贤真人门下的道袍,腰间悬着一柄吴钩。
副将弃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怎么今天一来就是三个仙童子!
他扭着头,扭着屁股回头看看这一位,又看看那一位,最后又转回来看看中间那位捧着火尖枪的。
这三位少年、这三位少年的眉眼里,都有一点像。
方才那位捧火尖枪的小仙童子,眼角上挑,鼻梁挺直。这两位新落下的少年,一个眼角稍平,一个眉眼略柔,可这两位的鼻梁挺直的样子,跟中间那位是一副模子里刻出来的。
副将弃的目光,从这三位少年落回到阵中那位陈塘关总兵身上。
李靖那鼻梁!破案了!副将弃的嘴巴张大了。
他这在军营里练出来的眼力,此刻算是派上了用场。
咳咳!姬发一记眼刀扔过去,副将弃立刻转身回头,继续往前走。
哎!可恶!
李靖一见这两个,握枪的手彻底松了。
他这三个儿子,一个也就罢了,此刻竟然三个都来了!
明黄那一位少年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父亲。”
青碧那一位少年也上前一步,同样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父亲。”
父亲!!!果然就是!
副将弃一边驱马往西岐城里赶,一边竖起耳朵听后面的动机,心里又是一声惊叹。
副将弃想起自己那位早已过世的爹,他心里酸了一下。
这世上真有一种人,投胎就投得好。投在李靖家里,爹娘都是有头脸的。
哪吒看了两个哥哥一眼,撇了撇嘴,不搭话,但是把自己的火尖枪舞了起来。
李靖望着自己那三个儿子,端起架子缓缓开口。“来的都是玉虚门下高徒,本官奉旨追叛,不与晚辈计较。”
副将弃有一次忍不住吐槽:李总兵诶,您这是不与晚辈计较,还是不敢跟自个儿的祖宗计较?
李靖的副将愣住了,“总兵!我军尚可一战!”
“鸣金!”李靖道。
这话说得没有一丝转圜。他的副将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
得,退兵了。
这一场热闹,估计到这里就要散场了。
副将弃难得瞧一回三位仙童子集体登台的戏,此刻要就这么散了,实在有点不甘心。
半空里的哪吒也愣了一下。
他这一趟本就是找茬来的,正憋着要跟父亲当着两军的面辩个是非曲直,结果对方连一句挑衅都不接,直接就要走。
他不甘心。
“欸!”哪吒喊,“你倒是打两下再走啊。我这一趟大老远从陈塘关杀过来,你就这么走了?”
距离越来越远的副将弃心里一喜,这位小仙童子够意思。
我不甘心,你也不甘心。
金吒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三弟。”
“我又没说错。”哪吒撇嘴。
木吒也开口了,语气温和,“父亲一路顺风。”
李靖听见这六个字,握着缰绳的手抖了一下。
他调转马头,往阵后退去。
哪吒看着父亲那副能走多快就走多快的背影,越看越气。他这一趟本是杀过来找茬的,如今茬没找成,人先要溜。
他心里那口气咽不下,火尖枪一横,朝着姜子牙帅旗的方向掠去,一路高声嚷着。
“姜师叔!我师兄呢?玉鼎师伯座下那个杨戬,他不是在你这儿当差吗?人呢?”
姬发此刻见到李靖已经退兵,才驱马上前,对着哪吒抱拳,“这位道友,姜师叔还在西岐城里,不如先随在下回去?”
哪吒没动,扯着眉头,一脸你谁的样子。
姬发只好继续重复道:“如果这位道友是想找杨戬杨真君,他此刻并不在西岐。”
“不在?”哪吒一枪磕开一支冷箭,“那他去哪儿了?我大老远跑来,可不光是替你打这一仗的。”
追兵退去,西岐这一场险仗,算是过去了。
姬发下马提着剑,走到那三位少年面前,再次郑重行了一礼。“多谢三位小英雄出手。敢问尊姓?”
“哪吒。”少年把火尖枪往肩上一扛,随手一指身后两位兄长,“这是我大哥金吒,二哥木吒。”
姬发朝那两位又依次行了礼,金吒与木吒一齐回了礼。
哪吒上下打量了姬发一眼,想了想问道:“你就是西岐世子?”
“正是。”
“啧。”哪吒撇了撇嘴,“我师兄护着的那个云姑娘,当初在相看宴上,被你点了要娶?”
啊!姬发一愣,这桩旧事,他险些自己都忘了。
“……是有这么回事。”
“那你可真是……”哪吒摇了摇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算了,不关我事。”
“我师兄到底去哪儿了?”
“杨真君同云姑娘,一道去东鲁了。”姬发道。
“东鲁?”哪吒的眼睛转了转,“那可远。”
他这大老远从陈塘关杀过来,一是奉了师尊之命来助姜子牙一臂之力,二来,是想来找自己的师兄。
结果人居然不在。
“罢了。”哪吒把风火轮一踏,“反正他总的回来,我先在西岐住下,等他回来。”
他这一句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西岐是他家的。
姬发在旁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人还真是不见外。
跟杨戬真君怎么样都不像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当夜,东鲁。
云昭昭和杨戬,还在东鲁城外的营地里。
地动过去了好几日,那道突如其来的西北金光,都成了悬在几个人心头的疑团,一个也解不开。
这一夜,杨戬袖中那枚来自玉鼎真人的玉简,又烫了。
他寻了处僻静地方,闭目凝神。师父的声音,比上一回沉得多。
“戬儿,那道地动,你也看见了。”
“弟子看见了,并且还有西北方那道金光,师父可知来历?”
“那道金光的事,你现在不必想了。”玉鼎真人的声音里,有一种杨戬从未听过的凝重,“想了也没用,那不是你我能沾手的。”
“为师要你去查另一样东西。”
“请师父示下。”
“之前为师沿着之前跟你说的线索一直追到九龙岛,但是,”玉鼎真人道,“正当要去调查吕岳时,我收到了天尊的传讯要我立刻回去。”
“九龙岛?”杨戬赶紧把黄飞虎被火龙岛罗宣门人追杀的事也一并对玉鼎真人说了。
“这九龙岛和火龙岛凑在一处,牵扯太大。为师暂时没法继续调查,所以你得亲自去一趟,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哮天犬已经先一步往南去了,它目前已经恢复如常。”
查这条线,就要往南去,而云昭昭要留在东鲁。
“师父,”杨戬不知道要说什么,说自己不想和云昭昭分开?
感受到自家徒弟的停顿,玉鼎真人立马猜测,“你是在考虑那只狐狸?”
“……嗯。”杨戬忍不住纠正,“她有名字,叫云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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