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凑过去闻了闻,这些妖真的妖气淡得几乎没有。“姐姐,”她小声问,“她们……真的是妖吗?”
“怎么了?”
“她们……好弱啊。”弱小的东西,没有价值啊。这几个妖怎么会值得姐姐特意花时间来一个个见?
“正是因为她们弱小,所以她们在这宫殿里活下来了。”涂山淡淡道。
啊?胡喜媚愣住了,又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这宫里的除妖咒,你是不是觉得绑手绑脚的?”涂山抬了抬眼,“道行越深,受限越狠。我在这宫里动一次妖力,就要被反噬三日。”
“可她们不一样。”
“就是因为她们太弱了,弱到那些咒,压根不把她们当妖。”
她转过头,仔细叮嘱小鸡,“永远不要小瞧任何一只妖。”
等第七个人退下去,天已经黑了。
胡喜媚掀帘进去,看见姐姐坐在暗处,一动不动。
时间一天天就这样往前走,最后临近要走的时候,在最后收拾行李的时候,胡喜媚闹得最凶。
她把自己那个大包袱翻得乱七八糟,一样一样往外掏,一样一样地心疼。
“这个镯子不能不带,成色多好!”
“哎哎哎这匹锦,上面这个花纹像不像鸡!我可喜欢了。”
“姐姐你别扔啊!这个真的很值钱!”
涂山系着一只包,随她闹。
闹到一半,胡喜媚忽然安静了。
涂山抬眼,那丫头正蹲在包袱边上,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地缩着,手里攥着一样什么东西,一动不动。
“小鸡?”
“没事。”胡喜媚的声音闷闷的,“我看看还有什么值钱的。”她说着,飞快地把那样东西往包袱最底下一塞。
塞得太急,露出了一截,是一把玉石梳。
齿断了两根。
这把梳子……涂山的手,停了。
那把梳子她认得,玉石琵琶精之前只用这一把,齿都断了也不肯换。
她记得小鸡笑话过琵琶小气,琵琶只是笑,说用惯了。
“很值钱?”涂山故意逗她。
胡喜媚吃惊涂山居然没认出来,她把玉石梳子往前又比划了比划,“你看……玉的诶!哪儿都值钱!”
说着说着,还把自己说生气了。
“就是值钱!”她忽然拔高了嗓门,“我说值钱就值钱!这,这是好玉石做的!天上天下第一值钱!”
她见涂山还是没反应,把那把梳子,用一块最好的锦,一层一层地裹起来,塞进包袱最里头,压在所有东西下面。
裹得那样仔细,就连生气的样子也那么可爱。
涂山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太知道这丫头是什么脾气。也知道怎么样才能最好的逗弄她。
三百年前她刚遇到小鸡的时候,那只小雉鸡蜷在草窠里,浑身的毛都被同类啄秃了,九个头缩成一团,一个都不敢抬起来。
别的雉鸡骂她怪物,说从没见过长九个头的东西。
涂山没见过九个脑袋的鸡,觉得和九个尾巴的自己很匹配,于是把那只小雉鸡带回轩辕坟。
后来那小鸡长大了,成了天下最没心没肺的九头雉鸡精,她见到雄性就想去汲取精气。
这些年,她哪里最是会享受雄性,数量多,换人也快。
看上去小鸡什么都要,什么都不在乎。
只有涂山知道,只要是进了小鸡心里的,都是她最看重的。
知道小琵琶死的那一夜,她哭得满地打滚,闹着要去杀了阐教一家老小,祖宗十八代,是涂山死死把她按住了。
第二天她又活蹦乱跳地跑来要吃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一夜之后,她再没提过琵琶的名字。
一个字都没提过。
涂山走过去,蹲下来,“小鸡。”
“干嘛。”胡喜媚还是不看她,心里生气她居然没认出这是小琵琶的梳子。
讨厌鬼!
涂山伸出手。
胡喜媚以为她要拿那个包袱,整个人扑上去护住,像只护食的兽。“不许扔!”
“我没要扔。”
涂山把手绕过她,从包袱最里头,把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锦包,取了出来。
她一层一层地打开,断齿的玉石梳,露了出来。
胡喜媚的眼圈,“唰”地就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涂山把那把梳子拿在手里,端详了很久,然后她用指腹,慢慢地,把断齿的那两处,磨平了。
磨到那两个尖锐的断口,再也扎不到手了,她才把梳子递还给胡喜媚。
“收好。”她说,“不要扎到手。”
胡喜媚低着头接过去,“……哦。”
半晌,她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我就是觉得它值钱。”
“嗯。”涂山站起身,“值钱。”
“很值钱,天下第一值钱!”
胡喜媚一下子又开心了,她把那把梳子贴身收好了。
“姐姐。”
“嗯。”
“你这样谋划,南边……是不是很苦啊?”胡喜媚哭着一张脸。
“应该是苦的。”涂山没有回头,“按照书上说,这里会有瘴气,也会有当地的精怪,是需要要我们自己一寸一寸开出来的荒地。”
“哦。”胡喜媚“哦”完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女娲娘娘的封地没有延展到南边,那是我们不受约束的地方,我不怕苦的。”
她低着头,手指在包袱的绳结上,绕来绕去,绕了半天,一个结也没打成。
“嗯。”涂山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她肩膀,“我们小鸡是最能吃苦的。”
“走之前,我们要再去多吸吸龙精。”
涂山:……
*
丙女是被涂山叫进来的。
她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能看见的只有娘娘的裙裾。
这些日子,她把寿仙宫上下打理得滴水不漏,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她想让娘娘知道,她是有用的。
丙女进来的时候,涂山正在装模作样剪灯芯。“跪着做什么。”
丙女的膝盖刚沾地,又撑着站了起来。
剪刀“咔”地一声,屋里亮了一分,“我要走了,这张脸,如果你喜欢,可以留给你。”
反正一具凡人肉身,她也用烦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烧着的声音。
丙女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她有些傻了。
这是什么情况?什么叫“脸留给你”?
脸?脸这种东西是可以随便给人的吗?
还是这是娘娘对她的测试?
涂山也没再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把另一支烛的灯芯也剪了。
剪完了,她放下剪刀,转过身,她看着这个丫头。
丙女的头低着,仔仔细细想了想。
涂山也看不清她的脸,只见不过一会儿,丙女抬起头,“娘娘身边需要人吗?小的可以跟着娘娘一起吗?”
就知道这是一个聪明的!
那个穷书生,哎,涂山再一次感叹真的很会选妻子啊?居然有如此聪慧的后人。
不知道为什么涂山突然就笑了,“需要。”
既然要创建一个国度,从一开始涂山就是奔着妖和人共存共荣的目的去的。
不然,只有妖的国度,那和轩辕坟差别也不会太大,不过是妖族里的抢地盘罢了。
“娘娘在哪儿,小的就跟着到哪儿。”说完就附身趴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涂山伸出手,看着她双手肥大的指节,把她的手拉起来,“那就跟着我。”
她从案上取过一样东西,是一只巴掌大的玉壶,通体温润,壶身上没有纹饰,也没有落款,看着不过是件寻常玩物。
“这壶装死物。”她递过去,“金银细软,成箱的锦,能装下二十箱的东西,且重量是由转移术移到我这里来分担。持玉壶的人并不会感受到重量。”
这么小一个东西,可以装二十箱东西!丙女双手接住,壶是凉的,此刻也是空的,比她想的要轻得多。
“它也装活人。”
啊!丙女的手抖了一下。
“装死物没有规矩,但是装活物却有一条规矩。”
涂山重新拿起剪刀,一边修着那截烧歪了的灯芯,一边慢慢地说,“那人得心甘情愿地进去。他心里若有半分不肯,若有半分是被逼被骗被拖着推着塞进来的,这壶一寸也进不去。”
这是涂山给丙女的最后一个考验,“冷宫西头第三间,关着一个人。”
第三间?
丙女认真回想了一下,第三间……是西伯侯的长子,伯邑考!
“三日之内,你带他出朝歌南门。南下二十里,有一片枯林,我在那儿等你。”
“娘娘……”丙女捧着那只玉壶,心里打鼓,“要如何才能让他心甘情愿?”
剪刀“咔”地一声,那截焦黑的灯芯落进了灯盏里,屋里又亮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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