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
他见短时间内实在拿不下黄家满门,又忌惮着东鲁的兵马随时可能接应上来,终是恨恨地虚晃一叉,化作一道赤光,遁走了。
官道上,一片死寂。
黄飞虎拄着长枪,跪在焦黑的土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身上、脸上,全是血。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随他反出朝歌的三百家将,此刻能站着的,不足百人。周纪死了,黄明断了一条胳膊。
那些跟了黄家几代的老仆、丫鬟,烧死在马车里的,不知有多少。
车帘掀开,贾氏死死地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黄飞虎缓缓地站起身。
他望向朝歌的方向,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这满地的血还要红。
“走。”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剩下的兄弟们,接着走。”
有的路,从踏出那一刻起,就注定要用血来铺。
车队重新上路时,天已蒙蒙亮。
黄飞彪扶着兄长上了牛背,压低声音:“哥哥,此番出来,损了这么多人手。前头的路,怕是还有更凶险的。要不……咱们改道西岐?”
黄飞虎摇了摇头。
“东伯侯姜桓楚,已在东鲁立起了‘清君侧、扶皇嗣’的大旗。”他望向东方,一字一句,“他手里,握着大殿下殷郊。”
“殷郊殿下是正统。西岐虽好,到底是外姓诸侯。他姬家来日若取了这天下,与谋逆篡位,又有何异?”
“我黄飞虎反的是纣王,不是大商。”
黄飞彪张了张口,到底没再劝下去。
黄映棠骑在马上,默默地跟在队伍最后。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被血浸透的官道,又抬头,望向了南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朝歌皇宫内, 藏书阁的老宫人,最近有些纳闷。
这地方,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来。堆的都是些先前好几辈传下来的甲骨和简册的木牍, 还有之前大王要各封地上供的各种奇闻趣书。
这些都堆在一起, 加上进日阴雨绵绵,木片都开始发潮,龟甲也有些发黏,如果没有及时打理,那霉味实在呛人。
莫说是妃嫔, 就是那些爱书的大人们, 进日来看着这天气,也嫌这儿气流不好,呆久了容易生病。
霉味吸多了,总会觉得头晕晕的。
一般情况,这里基本都是一些文官大人们来,很少有后宫之人。
欸,不对,老公人想了想,前些日子倒是热闹过一阵。
寿仙宫那个叫昭元的小宫女, 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一来就是半日,抄抄写写的。老宫人还记得每每问她抄什么, 她就说娘娘要看。
娘娘要看?娘娘喜欢看这些?
老宫仕觉得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 就开始满嘴大话。但小宫女每次来都笑眯眯的,有时还会给他带一些好吃的吃食,老宫人自然也就喜欢盼着她来。
嘴甜还会看眼色的人, 谁不喜欢呢?
后来那小宫女不来了,安生了好一阵子,他还觉得整个书阁都冷清了不少。
可这一回,来的是娘娘本人。
老宮人心下有些紧张,真没想到啊!
原来那个昭元宫女并没有说假话!他难得老脸一红,错怪别人,心里发虚。
接过那块宫牌,他验了又验,还是不敢信。
又偷偷抬眼,看着那位艳绝天下的苏娘娘,一身素衣,提着裙子,自己踩着梯子,一格一格地翻上头那些落满灰的木匣。
“娘娘……可要老奴帮着找?”
“不必,你退下吧。”
老宫人缩回脖子,退到门边,心里嘀咕开了。
这寿仙宫的人是怎么了!
娘娘要真闲得慌,鹿台不好玩么?摘星楼不好玩么?跑到这堆骨头里来,翻这些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
这寿仙宫的人为何都如此好学?
看不懂……
同样看不懂的还有胡喜媚,她推门进寿仙宫主殿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这些东西……姐姐这是怎么了?难道脑子出什么问题了?
胡喜媚看着这屋里堆满的东西,陷入震惊!最重要的是,这还不是女妖们最喜欢的珠翠,亮晶晶,闪亮亮的宝石!
而是一捆一捆的龟甲,一摞摞的竹简,从地上垒到窗台,把整个屋子塞得转不开身。
涂山盘腿坐在中间,怀里摊着一片龟甲,看得极专注。
“姐姐,这是什么呀?”胡喜媚凑过去,歪着头看那片龟甲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一看就觉得脑壳疼!好疼!
这是什么神奇的克妖法术!好生厉害!
“账。”涂山一边看一边手里还在比划着什么。
“床帐?”胡喜媚抬头看看不远处大床,是了,这个床帐红色有些掉色了,是该换了。
只不过,为什么是乌龟壳?
涂山撇了一眼小鸡,就知道她鸡脑袋里想不出什么好东西,只好拉着她的指尖在那些刻痕上一格一格地移过去,“你看……这里记录了哪一年收了多少粟,几个方国进了多少贡,养了多少甲士,一场仗要吃掉多少粮。”
她抬起头,“小鸡,你知道一个甲士,一天要吃多少米吗?”
胡喜媚愣住了,她哪儿知道人吃多少米!但她知道:“我知道一只鸡每天要吃七八十只虫子才能长大。”
胡喜媚觉得自己可厉害了,一张“快来夸赞”的脸靠近涂山。
涂山一个指头抵着她额头,“一边玩去,别打扰我学习。”
时间不多了。
涂山翻那些甲骨,看商朝怎么征贡,怎么算年成,怎么在闹灾的时候开仓。
以前她在轩辕坟当大王,其实很多时候都是散养群妖,压根儿没关心过要怎么治理。
现在打算建立一个自己的国度,才发现原来那些她觉得很简单,看不起纣王那一套套的制衡管理之术,如此复杂。
果然,没有谁是可以简简单单,轻轻松松成功。
且成功后,还可以维持如此之久。
因着这一番,她近日对纣王的态度都要热情许多。
几日后,胡喜媚再进来时,地上摊开的东西又变了。“姐姐,你这……是在挑什么?”
宫殿很里面的隔间里,放着玉的,铜的,成串的海贝,成匹的锦,涂山放下甲骨,走过去,然后在里头挑,而且挑的方式很怪。
胡喜媚看她不看成色,也不看贵重,她把每一样东西拿起来,掂一掂,再放下。
这是……在看重量?
那尊纣王赏的,足有半人高的铜彝,被她随手推到了一边。
“姐姐?”胡喜媚小声道,“那个……那个很闪亮的。”
“它太重。”涂山头也不抬,“路上搬运不方便。”她顿了顿,又把一只鼎推开。
“啊?”胡喜媚傻眼了,“搬运不方便……”
涂山把那把海贝拢进袋里,一枚一枚地数,清理好后把贝袋系紧。
“路上搬这些东西,不如都换了。”她说,“能换的,全换成贝和玉。”
胡喜媚看着她,一头雾水。
啊?什么时候当妖了还需要为玉贝发愁?
没钱就直接杀几个富商,不就有钱了?为什么要搬?
胡喜媚确实想不通,尤其是现在看着那个说一不二的大姐,现在居然蹲在地上,一枚一枚地数着贝币!
是她没睡醒吗?
“小鸡。”
“诶,怎么了姐姐?”
“南边的雨季,有多长?”
“啊?不……不知道。”
“这里记载是四个月。”涂山自己答了,“四个月,不能出洞,不能打猎,姐妹们要吃什么?”
胡喜媚张了张嘴,什么姐妹们?难道不是就她们两个?“……那,那就多囤些肉?”
“肉会烂。”涂山把那袋贝提起来,掂了掂,“粮不会。”
胡喜媚:“那我们去杀人吃?它们总是不会烂的,都是现吃现杀。”
涂山瞪了她一眼。
胡喜媚不知道哪里说不对,又加了一句:“那我们点杀……?”
涂山为了自己的情绪,不再看胡喜媚,扭头望着窗外。
“小鸡啊……以前我们向来只关心怎么吃,从来没想过要怎么种粮。我们从来都是抢的,猎的,偷的……抢完了就换个地方。”
小鸡:“不……不可以吗?”
涂山把贝袋放下,“可这一回,我们不换地方了。我们要建立一个好好的家了,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胡喜媚没听懂,轩辕坟难道不是她们的家吗?
涂山没有再解释,而是在胡喜媚在一脸吃惊中,在寿仙宫分殿接连见了七个人。
这七个人……胡喜媚一个也不认得!
她起初以为是宫里的宫人,可这七个居然都是妖,妖力一个比一个不起眼。
什么扫地的老仆,什么洗衣的哑婆子,还有厨下烧火的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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