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
“至于那半截落在侯府里的,”青樾抬起头,望向西岐城的方向,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想来那只小狐狸也查不出什么。”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你我最好都祈求他们查不出什么,但愿如此。”
青樾真是不明白了。
他今夜的每一步,其实都是他很仔细算过的。
西伯侯这几日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夜里总觉得心口压着东西喘不匀气,所以一早把守夜的小厮遣了出去,说要一个人静一静。
而眼下这个人在这西岐出入了三十年。
就算深夜捧着急报直入内堂,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更要紧的是,青樾在准备动手之前,可是花了大价钱找了最好的符咒贴在西伯侯院里,把四下里的动静都遮掩起来。
青樾十分肯定自己符咒的效果,也很肯定阐教那群人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这桩桩件件,他都自认为自己安排很是周到,面面具全!
那个狐妖到底是什么时候混进西伯侯府的?
为什么阐教那群假清高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不是最厌恶妖族的吗?
现在一只妖,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竟像瞎了一样。
还是说……那只狐狸,本就是他们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青樾只觉得荒谬。
可荒谬归荒谬,事实就摆在眼前,今夜坏他事的,是一只狐狸。
早知道!要是早知道!
“砰!”青樾一拳砸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
碎石飞溅,那块半人高的石头,从中间裂开,塌了半边。
这突如其来的暴怒,让地上那个刚缓过一点气的人,又开始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青樾不知道,也许就是如同姜子牙所推算的,姬昌就是命不该绝。
今夜的云昭昭,压根就不是冲着救人来的。
她是来偷东西的……准确地说,是来拿回自己的东西。
入夜之后,她想着自从来到一千年前后一桩桩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她那块令牌,还有那把阿涂给她的短刀,被姬发一并捡了去,到如今还在他手里。
她一骨碌爬了起来。
如今是元婴了,这西伯侯府的院墙,拦不住她。她计划悄悄摸进姬发的屋子,把自己的东西取回来,到手后就离开西伯侯府在外面找个地方住下。
不然现在这样不尴不尬留在这里,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变扭。
而且来这里好几日,也不知道马三娘怎么样?
她连借口都想好了,万一被撞见,就说睡不着,出来走走。
于是这一夜,她就这样悄没声息地摸进了侯府的内院。
刚好不容易绕到姬发的院子外头,也发现了里面是黑的,外面也没有人守着,正是她拿回自己东西的好时机。
就在她要翻过院墙的一瞬间。
她的鼻子,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全身的汗毛,被这股味道一刺激,“唰”地全竖了起来。
有危险!
本能让她立刻警惕起来,而且这股味道里还有人的汗味,这个人也在害怕和紧张!
她寻着那味道飘来的方向,小心移动。
诶?怎么来了内堂?
而且内堂的窗户是打开的,可以看到里面姬昌正睡着。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黑影,正把一枚泛着幽光的针,送向榻上那个睡着的人!
这种危机时刻,她不敢惊动任何人。
只有一次机会,若喊出声,那人只需手腕一沉,针就下去了。
所以她一言不发,破窗而入,直接上手把人拦下来。
青樾要是知道自己的这场筹谋是在这里被毁了,一定更会乱拳锤石头,大叹天不我时。
侯府这一夜,没人睡得着。
姬发是被人从军营的榻上直接叫起来的。
报信的人话还没说完,他人已经翻身下了榻,鞋都来不及穿,抓过一件外袍披在身上,跳上马就往城里冲。
马蹄踏碎了西岐城的夜。
他赤着脚,披着外衣,一路冲进侯府,几乎是撞开内堂的门。
屋里灯火通明。
榻前围了一圈人。
姬旦守在最里头,正端着药盏,一勺一勺,极小心地喂着。
姬鲜立在一旁,脸色发白,攥着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子牙坐在榻沿的一张杌子上,正捻着姬昌的手腕诊脉。他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团,那张素来云淡风轻的脸上,此刻是罕见的凝重。
榻上的姬昌,脸色灰败,双目紧闭,气息细弱。
“父亲!”
姬发扑了过去,一把握住父亲那只冰凉的手,声音都劈了。
“二哥。”姬旦一把按住他,“你别急,父亲还在。”
“到底怎么回事?!”姬发红着眼,回头,“谁干的?!人呢?!”
“跑了。”姜子牙收回诊脉的手,“那人没得手,侯爷现在是吃了安眠的药睡着了,他的性命,暂且无碍。”
姬发那口悬在嗓子眼的气,一听到性命无碍,猛地泄了。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扶着榻沿才站稳。
“可是!”姜子牙话锋一转,那眉头拧得更紧了,“侯爷本就油尽灯枯,今夜这一惊一吓,难免元气大伤。”
姬发死死盯着父亲那张灰败的脸,良久,他哑声问,“是谁救的父亲?”
“是那位……朝歌来的云姑娘。”姬旦低声道,“是她先发现的,也是她拦下的那一针。她提到行凶的人有一个是不会武力的男人,另外还有高手作为接应。”
她?
姬发猛地抬起头。“她人呢?”
内堂外的回廊上。
夜风凉,吹得廊下的灯笼一晃一晃。
云昭昭靠着廊柱站着,一身裙裳沾着几点黑污,鬓发也乱了。她伸出手,小心地摊开掌心。
一方帕子里面裹着半截漆黑的断针。
杨戬立在她面前,垂眼看着那半截针,细细打量。
“你可认得这是何物?”云昭昭把手中的东西往前又推了一下。
杨戬看着她的眼睛,想着刚才她对众人说的过程。
虽然他一听见动静就立刻赶来的,可……他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危险里,想到这里,他心里就觉得堵得很厉害。
而且,到底是什么手段可以完全把气息屏蔽!他打算一会儿就去好好调查,这屏蔽手段一日不了解,他一日不能安心。
谁知道下一次又是什么事。
云昭昭没注意他的神色,抬起头,看着杨戬。
杨戬伸出手,把这半截断针接了过来。
一靠近,他就能感觉到那针身上散出的毒气。如果猜得不错,这个东西,只要这入了体,不必刺中要害,只需一丝,便能把人的生机一点一点地啃干净。
“能。”他垂着眼,把那方帕子连同断针,一并接了过来,小心地收进袖中,“交给我,我去查。”
顿了顿,他抬起眼。
“你有没有受伤?”
“我……我没事。”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把袖口上那点黑污往身后藏了藏,“就是……衣裳脏了。”
没事就好。杨戬刚松一口气,又看着她这个动作,觉得异常可爱,喉结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打断了。
“云姑娘。”姬发披着外袍,赤着脚,站在内堂的门口,正望着她。
云昭昭点了点头。
后半夜,姬发把云昭昭请到了偏厅,屏退了下人,要好好谢一谢这位救父的恩人。
“姑娘的救命之恩,姬发无以为报。”他斟了盏茶,郑重地推到她面前,“姑娘若有任何用得着西岐的地方,尽管开口。”
云昭昭捧着茶,一个人面对姬发,她很是尴尬。尤其是她每次一见到人模人样的姬发,脑海中都会浮现他赤。裸的上身。
咳咳……她举起水打算喝一口,然后正要客套两句的时候。
偏厅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一条黑影风一般地窜了进来,直冲到云昭昭脚边,摇头摆尾。
哮……哮天犬!
云昭昭又惊又喜:“哎哟,你没事啦!”
哮天犬没怎么搭理她,神色有些僵硬。
紧接着,门口又不紧不慢地,踱进来一个人。
白衣,清俊,神色沉静。
杨戬站在门口,目光在偏厅里那“孤男寡女”的场面上,淡淡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姬发那盏推到云昭昭面前的茶上。
“抱歉。”他语气平平开口,“哮天犬顽劣,不懂规矩,冲撞了。”
话是道歉的话,人却已经不客气地走了进来,极自然地在云昭昭身侧坐下,伸手把那条还在蹭裙角的黑狗,往自己这边拎了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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