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干一死,朝歌城里暂时会出现群龙无首。”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商容那老头子是个读死书的,讲究礼法,却稳不住乱局。没了比干居中调和,政令,军需全得压在纣王一人肩上。可大王生来便只知征伐杀戮,其他政务处理,他压根没有耐性。”
姜桓楚收回手,转过身来,笃定道:“不出三月,朝歌的政务必将瘫痪。到时中枢一旦混乱,地方官吏收不到准信,就会开始观望。而观望的尽头,便是寻退路。”
他的目光锋利地扫向女儿:“你连夜拿这封血书来见老夫,是觉得风向变了。他们的退路能到老夫这里?”
“是。”姜癸很明白自己的父亲,故而没有绕圈子,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父亲昔日说,东鲁起事,尚缺一阵能将朝歌连根拔起的风。如今,这风来了。”
“比干不仅是丞相,更是先王托孤的重臣,是皇叔。帝辛连同宗血脉都能当朝剖心,这朝堂上,谁还敢信自己项上的人头能安稳过夜?”
她缓步走到舆图前,青铜灯的光影在她苍白的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从朝歌的位置,向东重重划了一道。
“满朝文武若要逃命,绝不会去西岐。姬昌名声再好,终究是异姓,投西岐便是叛商。往北走,崇侯虎是纣王豢养的狗,去投奔一条狗,那才真的是有去无回。而南伯侯鄂崇禹的封地瘴气横生,道阻且长。”
“父亲!他们唯一的活路,也是最名正言顺的退路,只有东边。”
她的指尖,稳稳点在东鲁的城池上。
“我已经假死,那就不能再上台面。但天下人皆知,殷郊与殷洪是成汤正统!父亲,我们这叫‘忠肝义胆,扶保皇嗣’。”
殷郊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听着她嘴里的话,慢慢觉得自己母亲的身影逐渐模糊。
他脑海中隐约还记得,朝歌深宫里,母亲总是低眉顺眼、说话轻声细语的模样。
可如今站在舆图前指点江山的这个女人,完全不一样。是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对自己的母亲一点也不了解呢?
姜桓楚听罢,走回主位坐下。他并未立刻发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两个外孙。
“殷郊,殷洪。”姜桓楚带着慑人的威压,“你们娘亲的谋划,你们可听懂了?老夫只问一句——你们骨子里流的是殷商的血,要反的,是你们的亲老子。这条路一旦踏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你们,敢不敢走?”
事到如今,还由得他们选择吗?
殷郊毫不避让地上前一步,掀开衣摆单膝跪地,抱拳答道:“外祖父,我们要保的,是成汤六百年的基业!”
站在后头的殷洪没有出声。
他才十五岁,面容还有些稚气,但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力对着姜桓楚重重地点了下头。
姜桓楚复又看着殷郊,这小子说话的狠劲与清醒,像极了姜癸。
在皇家,只有把命攥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
他猛地站起身。
“好!”
姜桓楚大步走到正堂门口,一把拉开厚重的木门。夜风夹杂着海腥味呼啸而入,吹得满堂烛火疯狂摇曳。
“文焕!”
院落阴影中,姜文焕快步掠上石阶,甲片碰撞作响:“父亲!”
“传老夫将令!明日破晓,东鲁全境戒严。各关隘增调双倍兵马,点算粮草,军械库破封发兵器!”
姜桓楚立于风中,声如洪钟,“再挑几个嘴严的死士,快马去趟南疆。就给鄂崇禹带一句话——老夫酿了好酒,请他来东鲁一叙。”
“得令!”姜文焕重重抱拳,眼中压抑着狂热的战意,转身大步隐入夜色。
正堂内,姜癸静静地看着父亲下达军令的背影。
夜风吹乱了东伯侯花白的须发,但那原本已经老迈的脊梁,却在这一刻彻底挺得笔直。
蛰伏了数十年的猛虎,现在时机到了露出了獠牙。
她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殷郊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问道:“娘亲,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等。”
姜癸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等朝歌那帮惜命的臣子,带着情报、带着兵马、带着天下人的口诛笔伐,自己走到我们的门前。他们每来一个,东鲁手里的筹码便重一分。”
她抬头望向门外的漆黑夜色。
“等局布满了,我们再收网。”
同一天,西岐地界,渭水以北三十里的官道上。
姬发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二十名西岐的精骑。
作者有话说:
姜皇后:我总算是有自己的名字啦!殷郊:娘亲!殷洪:妈!涂山:姜葵你好。—————记录第一次上夹子的人生体验。从一开始写文,被拒签很多很多次后,慢慢一点点,走到了今天诶!好开心,自己写的文有人看。虽然太久没写了,平时上班写着写着就忘了昨天写了什么,前天写了什么,但是每次拿起手机,在各种闲暇时间打字的过程,都好开心。而且这个故事其实一开始只打算写25万字,到现在我估计要写50万字才能把我想表达的世界观写完。嗯,50万字吧……不会让我这个话唠写到60万字吧!总有一种预感,哈哈。里面的人物都好可爱,想着她们怎么面对自己的人生命题,就会给我很多灵感。最后,再次感谢所有的读者,陪着我,给我点击,收藏,评论,一点点用你们的方式鼓励我。这些收益,再一次让我感受到了每一毛钱的力量。我会认真写好这个故事,不让大家的每一毛钱被浪费掉。感谢你们,在这个宇宙时间,遇到你们!祝大家,吃好,睡好。
第77章
这里是孟津以北, 再往前,便是通往朝歌的必经之路。
姬发在马背上已经整整颠簸了三日。
风卷着路上的尘土扑面而来,一路上赶路心急, 他准备好的兜鍪还未来得及戴上。
因为没有兜鍪, 此刻只能任由一头长发在风中肆意乱舞,时不时还逆风糊自己一脸……
本来就被风吹裂出许多口子的脸颊皮肤,此刻更是惨上加惨。
作为西伯侯姬昌的次子,今年二十二岁的姬发,原本就是城中贵公子, 虽然眉宇间没有他长兄那般的书卷气, 但好歹也有贵族精贵之意。
虽说一路风霜,脸黑了,肉糙了,但这样也掩不住他本身骨相惊艳的相貌。
此刻虽然面色黑黄,但只要过了一个冬日,他的肤色就会恢复以往的干净白皙。
姬发面阔俊美,但却不见半分阴柔,两道浓重剑眉斜飞入鬓,挑起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眸。
整个人散发着亦正亦邪的野性与孤傲。
因为西岐姑娘们爱美, 所以西伯侯一家人都常年是西岐城中姑娘们心心念念的对象。
尤其是此刻!
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 路上的狂风将他前额几缕头发吹散在脸颊两侧。
落后半个马位的副将悄悄抬眼,偷觑了一眼自家将军。
他砸吧砸吧嘴, 不得不承认,西伯侯一家人真的是得天独厚, 长相十分了得的一家人。
哪怕此时连人带马在荒原里吃足了整整三日风沙,二公子的皮相在玄色轻甲映衬下,依旧扎眼得厉害。
哎!
副将下意识地抬起右手, 用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自己那张被狂风吹得发麻、干裂的脸颊。
这一摸,一时也不知道是手割伤了脸,还是脸磨伤了手。
副将泪目!
明明是一起顶着刀子似的北风跑了三日,日行二百里谁也没偷懒,怎么人家将军在风里那叫“发丝飞扬、桀骜不驯”,自己却糙得像块刚从泥地里刨出来?
果然!长得如二公子这般好看,连风都对他温柔点。
副将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照这个势头继续糙下去……
他心里嘀咕,等过几天回了西岐城,城西那位眼光毒辣的媒婆怕是连正眼都不想瞧他,阿娘天天挂在嘴边的娶媳妇大计绝对泡汤。
真愁人啊!人比人!真的……气死人!
临行前阿娘还专门叮嘱,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二公子,说是沾沾贵气没准能分点姑娘们的眼神。
现在看来,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去分眼神?
他分明是一块黑炭头死死凑在温润美玉旁边,越发衬得人家白璧无瑕、光彩照人,自个儿倒成了个现成的笑话。
愁啊!
不过转念一想,副将又觉得自己这气生得有些冤枉。
在整个西岐,跟姬家的男人比容貌,那纯粹是自讨苦吃。
他回头看看后面同样苦兮兮的一众兄弟们,看见他们比自己还丑的脸,刚刚升起的郁结之气,立马烟消云散。
人比人!还真是……开心得很!
看那群苦瓜的黑脸,再看看自己的,爽!
西岐的民风极有意思,治下不仅讲究耕战仁厚,百姓更是全天下出了名的“重美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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