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寺隼人本以为自己会有松一口气,或者说隐秘的欣喜。
但完全没有。不如说,他甚至从心底隐隐生出了不悦的情绪。
他冷静地看着几个不良,半晌淡淡地问:“你们为什么讨厌她?”
说到这个话题,不良可就来劲了。他们滔滔不绝起梅尔这个人的缺点。
“当然是因为她坏了我们的好事!我们可是高年级的学长啊,她作为后辈不仅不尊重我们,居然还带头反抗我们!”
“她又粗鲁又野蛮,根本就不像个女生!呕!女生就应该柔情似水才对啊,她那算什么回事嘛!明明看到女生笑我应该心情荡漾才对,可是我一看到她笑就哆嗦!”
“她拳头又重,踢人的时候特别痛。根本搞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向着她。而且她还听不懂人话,我们都说了只是把人拦下来打个招呼而已,她还不信,非把我们揍了一顿!”
“……”
狱寺隼人听着眼前的不良讲述他们的悲惨经历。这群人难得等到一个听众,感动万分,卯足了劲儿地细数梅尔的缺点。
狱寺隼人发现他们虽然措辞直白,却并没有说错太多。不如说他们挺多地方都说到了点上:事实就是,梅尔不仅不是十全十美的优等生,反而身上到处都是缺点。
首先她自我,自大,自傲,从来不在乎什么阶级和礼貌,总是做出冒犯的事情来,并且屡教不改。其次,她头脑莽撞,行动轻佻,从来不做规划,毫不顾及其他人的感受,冲动,不值得信任。她做事轻狂又过于放纵自我,总是让人感到棘手。
这是个集众多缺点于一身的家伙,于是任何一个人都拥有了讨厌她的理由,因为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人们就是应该讨厌自我、轻佻、莽撞的家伙。
……
所以,他也讨厌她吗?
狱寺隼人也讨厌着自我、轻佻、莽撞的梅尔吗?讨厌她莫名其妙针对他、讨厌她总是对着他露出恼怒的鲜活的神情、讨厌她以各种各样奇怪的方式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横冲直撞,用粗鲁的方式来挑动他的情绪。
是这样的吗?
“你们说完了没有?”狱寺隼人陡然出声,打断了不良们的抱怨。
少年的声音出现得过于突兀,话句中携带的语气听上去毫无友善之意,不良们戛然而止,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一时半会讲不完啊,”为首的不良挠了挠脑袋,“总之我们是真的讨厌梅尔,你不用担心加入了我们之后突然被举报什么的……怎么样,加入我们的组织吧?”
狱寺隼人平静地说:“和你们一个组织,你们配吗?”
第108章 并盛往事·超级大乱斗(十)
眼前的不良们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说,纷纷痴傻地看着他,脸上流露出滑稽的表情?
看着这群蠢货的眼睛,一想到他们居然和他一样讨厌梅尔,狱寺隼人就觉得恶心至极。
是,梅尔确实满身缺点。但那又怎么样?
轮得到这群人背后反对她,还建立起个什么联盟来抵制她吗?他们甚至还胆大包天地想要拉拢他。
这群人算什么东西,和他一个档次?他们也配讨厌梅尔?也配在她后面说她的坏话?这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居然到处诋毁她。梅尔身上的缺点无论如何尚算可爱,这群背后说人坏话的小人则只能用卑劣来形容。
面对卑劣之人,狱寺隼人向来和对方没什么闲话好说。他冷笑一声,在不良们还在迷茫之际,顺手翻出炸药,把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通通炸飞了。
“你!你不是讨厌梅尔的吗!”
一个离得最远,被炸得最近的不良倒在地上,忍住胸口的剧痛,不可置信地大叫:“大家都说你们两个不对付……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不是吗!”
有没有搞错。哪有把朋友炸飞的啊!你炸错人了吧!
“我没有你们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朋友,”狱寺隼人厌恶道,“另外,谁说我和她是敌人?”
“你们两个明明又吵架又打架……”不良不可置信地叫了起来。
“那又怎么样。”
又吵架又打架就算敌人了吗?
敌人可不是这样温情的关系。
狱寺隼人想起了他的上一个敌人。那是一个混迹在意大利西西里东部的男人,精通陷阱机关,他受雇来取走目标的性命,于是有一天秘密潜入狱寺隼人的据点,在里面布置了精妙的机关。
狱寺隼人回到据点以后迅速发现了陷阱。他装作若无其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等待半天却没有听到惨叫,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男人再也按捺不住,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从预留的窗户进入屋子里查看情况。
他一打开窗子,将脑袋探进屋内,埋伏在窗下的狱寺隼人就闪电出手,取走了他的性命。
狱寺隼人的名号是Smoking Bomb,少有人知的一点是炸药以外,他同样精通陷阱机关,杀人方式。他很有天赋,又有经验,独自流浪的时间里他学会了该学的所有东西,于是他再明白不过该怎么去对付自己的敌人——
不要给对方眨眼的时间,不要给他反应的机会。不要和他说废话,也不要和他纠缠不休。敌人不是那样温情的关系,敌人——残酷,冷漠,你死我活。
所以又吵架又打架算不上敌人。
充其量是看她不顺眼。
至于为什么看她不顺眼……
狱寺隼人猝然想起被“关系修复弹”击中之后,眼前那陡然明亮起来的一幕。
关系修复弹,能够放大眼前的人的优点。被击中的人能够摒弃一开始恶意的偏见,清楚地感知到对方身上的闪光点。因能够充满欣赏地看待对方,所以那原本僵持、崩坏的关系才能够得到修复,两人才能够重归于好。
但狱寺隼人从一开始看梅尔的时候,就没有存在偏见。
……
听起来很奇怪是吧。
但确实如此。
他清楚地在庸碌无聊的教室里看到她叉着腰站在椅子上神气活现的身影。
在金亮的阳光里看到她那故意做出刁难神色,却难掩活泼明丽的眼睛。
当她怒气冲冲,抓着他的脑袋往草地上砸的时候,他不甘示弱地将她的脸往下按。她痛呼一声,用脑袋来撞他的胸口,他被撞得趔趄,她见计划得逞,脸上便露出幼稚的、张扬的、放肆的大笑。
她的头发上还顶着湿润的草叶。
当子弹发挥作用的时候,他注意到她脸颊上的泥土,亮得好像被脑后的阳光照彻的眼睛,以及因为泥土剐蹭而微微发红的皮肤。她是大地的孩子吗?这样狼狈的姿态,却没有一点儿局促和不安,反而好像和泥土融为一体,散发出浑然天成的明媚与自信。狱寺隼人嗅到土地的气味,嗅到空气的味道,然后,有一个瞬间,他陡然醒转,明白:他嗅到了她的气味。
我清楚地看见你。我清楚地感知你。我从未怀着偏见看待你。
……吵架和打架,不是敌人会做的事情。
狱寺隼人垂下了眼睛,眼前的夜色重新映入眼帘,明亮的场景远去了,他短促地重复了一遍:“那不算敌人。”
“你……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啊!”
不良被狱寺隼人的话击倒了。37度的嘴怎么能吐出这样冰冷残酷的话,他绝望地倒在地上:“和我们不是朋友……和梅尔又不是敌人……还因为我们说她的坏话就把我们炸成这个样子咳呕呕呕呕……那你们不就是朋友了吗!”
电光石火之间,不良明白了一切。原来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阴谋,一个陷阱,一个设给他们钻而他们还真的傻乎乎钻了进来的套!
不良悲愤地吐了口血,发出最后怒吼:“卑鄙!太卑鄙了!为了钓鱼,居然演戏给所有人看。梅尔,还有你——!不愧是卑鄙的朋友关系,居然这样钓我们的鱼!”
“随你们怎么说。”
狱寺隼人对这群人嗤之以鼻,懒得再和这群人纠缠。他居高临下看着在地上捂着疼痛的骨头蠕动的不良们,道:“别再让我见到你们。不许再出现在梅尔面前。不然你们可以试试后果。”
说完,他提着便当袋离开了。
只剩下不良悲愤地看着他的背影,怀着痛苦与不甘的心情,不良两眼一睁将腿一伸,失去了意识。
·
第二天五点半。
梅尔依旧准时到达便利店。
她脸上的黑眼圈又重了一点,推开门的时候,她的哈欠声简直像是远古的巨兽咆哮,吓了老板一跳。
“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你会把油锅当成洗脸盆,然后把脑袋埋进去的,”老板不由道,“不要给我制造工伤赔偿的麻烦啊!”
梅尔困得睁不开眼,嗯嗯啊啊敷衍过去,老板叹了口气:“算了,你还是去整理货架和仓库吧,收银台这边的工作交给狱寺君就好。对了,钥匙交给你了,之后白天我就不过来了,真是的,起那么早我也很难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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