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尔把橙色的救生衣递给我。
我从来没有穿过救生衣，所以折腾了一会儿也没穿上，甚尔看了我一眼，走向前来直接把那件橙色臃肿的救生衣套在了我的上身。
靠吃柴油行进的小船发动起来轰隆轰隆的，船身也随之左右晃动起来，我实在怀疑这艘船能不能带领我们去到目的地。
但去到了对岸又能怎么样呢？
前路黑暗。
即使这里已经是深圳与香港间最狭窄的水道之一，我仍然是望不到对岸的风景，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另一座城市的光，只有夜幕下黝黑的偶尔反射波光的海面。
我伸出手，手指尖与海水相触，随着船的移动，手指与海水相接的地方泛起一道道浪花。
“喂，别把手伸下去啊，小心鲨鱼把你的手指咬掉。”
甚尔开口提醒道。
“海里面会有鲨鱼吗？”
我问道。
然后才想起我们学校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教师，他上课时跟我们讲过他年轻时候的事情。他从深圳坐船偷渡来香港，也是在黝黑静谧的夜晚当中，船翻了，他的父母被鲨鱼吞入腹中，唯有他自己从血腥味的海水中游到了岸边。
“当然有鲨鱼，这座城市的许多人至今仍在恐惧鲨鱼，所以恐惧集合体才会诞生特级诅咒。”
我第一次听甚尔说起咒术世界相关的事情。
原来我们到头来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你也看得到吧。”甚尔问我。
“看得到，”我仰起头望着依旧是看不到对岸的前方，“但我希望自己看不到。”
回过头时，我发现甚尔正盯着我的脸看，神色在黑夜的掩盖下难以看清。
“看得到不是好事，看不到也不见得是好事。”
甚尔说了句晦涩不明的话。
072
“有点冷……”
我轻声说道，想蜷缩起来，但是身上的救生衣阻碍到了我的动作。
露出在外的手臂和小腿都感受到了海面上夜晚的冷湿雾气。
我看着甚尔垂下头，他伸出自己的双手，宽厚的手掌覆上我的手，甚尔的手温热而干燥，但这份温热只是杯水车薪。
但我却觉得，甚尔有一双我看不见的手，同样粗糙、温热而干燥，一点一点抚平我不安的心灵。
“我不想穿救生衣了。”
我任性地把那件救生衣脱了下来，明明穿的时候那么费劲，脱下的时候却只需要两秒钟。
“抱我。”
我伸开双臂，我自认为我说的话是金主下达的命令，但听上去完全是撒娇。
甚尔从来不会排斥身体接触，所以他抱我的时候也毫无犹豫。
他的怀抱同样是温热的，而且很宽广，肌肉放松时并不硬朗而是带着弹性，我感觉自己不是被抱着，而我整个人陷了进去。
船哼哧哼哧不知疲惫地往前，对岸高楼的灯光闪耀在海面之上，接近凌晨五点的灯光成了海上斑驳的银色碎片。
水滴在我的背上，一开始我没有留心，以为是溅起来的海水，直到更多大滴大滴的水落下，整个海面都由宁静转向喧嚣时，我才发现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
这艘船没有避雨的地方，我们只能直面这场忽来的雨。
甚尔从船上站起来，调整前行的方向，向着附近那座礁石前去。
屹立在海面上的灰色礁石巧妙地形成了一个穹顶，为我们提供了暂时避雨的地方，不必担心船因为这场雨倾倒沉没。
“我还想着今早能在海上看到日出。”
“没办法了，天上全是乌云，今天能看到太阳都不错了。”
“不一定吧，夏天大多都是暴雨，说不定很快就放晴了。”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然后坐在船上把身上的衣服尽可能拧干。
我们身上都是湿漉漉的，就算拥抱，传递给对方的也都是湿冷。
我们接着聊天，因为雨还在接着下。
“我以前还以为自己能在 tvb 当个小花旦什么的，最近在学校排练话剧才发现演戏这么难，所以立刻转换了目标。”
“等我高中毕业之后，也不是很想上大学，反而想去开一家书店，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
“小小的一家书店，里面只卖我喜欢的书，没有客人上门的时候我就写着自己的书。”
甚尔突然冒出了一句话：“那我呢？”
我想了想，接着说。
“甚尔在我隔壁开一家店吧，夜宵、咖啡、面馆？其实都可以。”
“我知道了！因为想挣钱，所以专门穿显身材露肌肉的衣服，把店里的商品价格调得飞高，专门吸引人傻钱多的富婆。”
我觉得我对未来的设想很不错，而且很符合甚尔这个人的特点。
我竖了一个大拇指，甚尔伸手弹了我的额头。
073
“无论如何，未来的时光里，甚尔也是像现在这样，陪在我的身边。”
我换了个姿势跪坐在船板上，这样就更靠近甚尔了。
这个姿势下，我要仰视才能看到甚尔。
我伸出右手，像触摸他的脸又决定害羞，所以最后只是搭上了甚尔的肩膀，用学校里教的弹钢琴的指法，换着手指用指尖亲点他的肩膀。
我好想吻他，但不敢说话。
甚尔伸出手，大拇指摩挲我的唇角。
他低下头，凑在我的耳边问我。
“可以吻你吗？”
当然可以，当然，我回答道。
甚尔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然后低下头吻我，我可感受到他身上雨水的湿气和冷意，但很快身体却被这个吻带得暖和起来。
那是一个很周到而且不带急躁的吻，和甚尔以往给我的印象完全不同，是一个十分十分温柔的轻吻，像是指导性的，舌尖一点点探入我的口中，教导我如何去吻一个人。
我闭上了双眼，感受到他鼻尖呼出的气息。
雨声渐渐远离我的世界。
这个吻结束后，他低着头与我额头相抵。
我睁眼看着他，直视他的双眼。
我感觉自己在那一瞬间恋爱了，15 岁的时候的初恋在这一刻奉献了出去，我偶尔会听见班上早熟的女孩子聊到她们的男朋友，但并不理解恋爱是什么感觉。
而现在我则觉得心动是一种带着轻微疼痛的欢愉，心脏的跳动牵动了指尖的疼痛，仿佛有玫瑰的枝桠要从指尖长出来，汲取内心爱意为养分生长的玫瑰。
心动是一种生长痛。
“有敌人要来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破坏了此刻的气氛。
我终于将自己的手覆在甚尔的侧脸上，拇指刚好碰到他嘴角的疤痕。
“为了我，杀了那个人。”
第17章
074
那是发生在数个小时前的事情。
7 月 2 日，香港新界的国际机场。
在温度逼近四十度的港岛，一个穿着保守的传统日式服装的男子显得格外标新立异，让人想到日本电视剧里的阴阳师，但这张脸与安倍晴明那张神秘慈厚的脸压根沾不上边，反而透着几分邪性。
脱下和服换上皮衣，再戴个墨镜，估计就能当古惑仔了。
他没拿行李就直接走出了机场的大门。
然后上了在机场外的的士。
“去边度？”
粤语不太标准的河南司机问道，见和服男没有反应，用口味更浓重的英语又问了一遍。
和服男，同时也是日本御三家之一的加茂家继承人的加茂宪真回答了一句“Hong Kong Police”，标准而不流利的日式英语。
河南司机没怎么听懂，于是用河南式英语重复了一遍。
自此，这辆出租车陷入了口音地狱。
从前他的身份还是羽原家的长子，毫无疑问的商业帝国继承人，但对他不抱期望采取放养模式的父母从来不在学习方面强求他。
当初从英国请来的英语外教，最后反而被他的日式口音影响了。
加茂宪真此刻正在思考，如果他现在拿出武器装出要抢劫的样子，也许能通过另一种方式更快捷地去到公安局。
而且是警察局专车接送。
“看来不用抢劫了。”
他看了一眼出租车窗外，整个人仍然是背靠座椅的悠闲姿态。
而坐在驾驶座的司机则拿着一把小型枪，转过身将枪对准了他。
几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公安立刻包围了这辆出租车，漆黑的枪口对准加茂宪真。
都是没有咒力的普通人。
加茂宪真能够察觉到这一点。
按照规定，咒术师不能对无辜的普通人动手。
“动手也没什么问题吧。”
加茂宪真腹诽道。
他本身就是御三家的成员，而且是加茂家的继承人，从某种意味上——御三家本身就是规则。
他慢慢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但是脸上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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