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换好衣服后，甚尔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我有点饿了。”
067
明明十分钟前，甚尔才一脸严肃地说你知不知道你被公安盯上了，现在却带着我去了一家深夜营业的大排档。
等我坐在油腻腻的桌子前时，甚尔已经用手势比划着跟老板要了两大碗鲜虾云吞面。
我看着甚尔掰开了木筷子。
他进食一向是大口大口的，现在也是不怕烫一般直接拿筷子夹起一个云吞就往嘴里塞，一夹一大箸。他嚼了几口，喉结滚动，面和云吞就搅在一起进了他的胃里。
光是看着都觉得自己要饱了。
甚尔很快就注意到我的视线，他看了眼我完全没动过的云吞面，问道。
“你没有胃口吗？”
“还行，只是脑子感觉乱糟糟的，缓不过来。”
我掰开了自己手中的一次性筷子，没有掰好，但没什么所谓。
“你没胃口的话，我帮你吃吧。”
“禅院甚尔。”
“嗯？”
“你这个人好狗啊。”
熬成金黄的高汤里飘着几片葱花，包着整只鲜虾的精瘦猪肉的云吞带着油光，叠在云吞下面的是细细的面条。
云吞鲜美，面条弹牙爽口。
美味得让我有些恍惚。
大半夜的，被绑架又逃了出来，听到了很多惨叫和吼声，从炼狱一样的地方逃出来后，却吃着美味的鲜虾云吞。
命运弄人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068
甚尔说，我的住处已经暴露了，现在回去很危险，所以我在他的带领下去了一个据他所说很适合拿来当临时庇护所的小旅馆。
当我看到那个略显破烂的招牌，我犹豫了。
然后又看到了贴在门口墙上的小广告，我当时就像跑掉。
“你是不是想把我卖掉？”
我质问道。
本来想着甚尔这家伙一旦做了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就立刻报警，然后又悲剧地发现警察现在是我的敌人。
甚尔笑了笑，不说话。
我好想逃跑。
“我平时没有亏待你吧，钱也是按时给的，你那些赌马账单也是我付的钱。”
“那又如何？”
“我没想到你这么薄情，那么禽兽，那天把你捡回家就是我今生最大的错误。”
“你演戏演上头了吧。”
毕竟最近是毕业季，我们班准备的毕业节目就是一出戏剧。
不是莎士比亚也不是动物童话，而是经典的《雷雨》，要狗血有狗血，要思想深度有思想深度。
连着排练几天，人也逐渐戏精化了。
不过禅院甚尔确实没把我卖掉，跟前台客服要了一间双人套件，然后把我带到房间里。
“今天就暂时在这里休息吧。”
他坐在床上，向上抛自己手中的钥匙，然后接住，反复做了好几次。
069
我洗完澡后又换上了那套白色的水手服，因为不太想换上这家旅馆提供的浴衣，总感觉不太干净。
房间里的电视被甚尔打开了，里面放送的是夜间新闻。
电视屏幕上，右手义肢的女人与香港的一位企业家握手。
那是我的母亲，电视屏幕里的她穿着成套的香奈儿，妆容优雅精致，完全就是个成功的商业人士。
我只知道她很年轻就离家出走了，来到香港后，前三年白天洗盘子晚上在成人学院上夜课，三年后不再洗盘子而是当上了股市操盘手。
然后她抛弃了自己的女儿，十几年后又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了香港。
我拿过遥控器刚想换台，结果电视机上的图像突然一切，变成了公安发布的紧急通缉令。
墨绿发带、黑色长发，通缉令上是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毕竟每天照镜子都能见到。
我成了公安口中的严重危险分子。
“怎么办？”我问甚尔。
“把你交给公安，然后数钱。”
“别忘了你今晚杀了多少公安的人。”
“开玩笑的。”
甚尔翘着二郎腿，身体向后倾，双手则撑在身后。
“其实还有一个办——”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然后拿过我手中的遥控器把电视关掉，“你仔细听，走廊上有声音。”
电视机一关，在这家隔音效果极差的旅店房间里，我能听到隔壁房间的声音。
男人女人，翻云覆雨，莺莺燕燕。
似乎是两个女人……
我后退一步，整个人靠在墙上，此刻我好像和墙壁融为一体。
“是走廊上的声音，没让你听别人做，是走廊上有脚步声。”
这时候听没听到脚步声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已经有穿着黑西装的男人破门而入，像是子弹不要钱似的一顿乱射。
在我的视线之内，床板被甚尔掀飞，木头床板为我们挡住了部分子弹，而甚尔则立刻冲过来将我抱住，朝着窗外一跃。
这里是五楼，但他却毫不犹豫地跳了出去，抱着我停在一根路灯之上，然后理所当然地从一根路灯跳到另一根路灯，一路向着港口跑去。
我被他抱得难受，高空和飞跃路灯带来的危险和刺激感让我只能紧闭双眼。
脑子里想的却是——怪不得甚尔不屑于看武打动作片。
第16章
070
“召唤亡者是需要代价的，召唤异世界的亡者更是如此，亡魂迟早有一日会摆脱我们的操控。”
“这种情况下除了召唤‘那个女人’，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打败那个日本来的咒术杀手了。”
“召唤亡灵是违背因果律的事情，恕我难以接受！”
“与其在这里和我争论，不如好好回家教育你的好儿子，你那个没有咒力的好儿子可是通知了咒术杀手把不死术士救走的人。”
“……”
一阵沉默卷席而来，沉默犹如不断堆积的白色塑料泡沫慢慢将这间位于地下的房间填满。
直到又一位老者的声音打破沉寂。
他干枯如老木的嘴唇中发出的言语将沉默铸造的白灰吹散。
“这是计划中的一环，一路被弱小的咒术师袭击、轻而易举突破了来自公安的围剿，那个术士杀手肯定认为我们公安都是软蛋吧。”
灰蓝色的烟雾从他的烟斗里升起，细小颗粒组成的烟蒙住了老者的脸。
“让猎物放松警惕，然后再猛地开一枪，打猎都是如此。”
“哦，也对，现在香港没地方打猎了嘛，你们不懂也正常。”
“总之快把我们最好最猛的那杆枪——光熙——拿出来吧。”
三个被黑布蒙住双眼的男人被推了进来，他们被人胁迫着围成一个圈而战。
一根箭矢被放入三人中间的空地。
“他们是今天的死刑犯。”
木质的拐杖朝着地板敲击三下，挂在拐杖上的酒葫芦摇晃着，笃笃笃地碰撞拐杖顶端。
咒力凝结成一团，周遭的空气都停滞了，只有老者口中吐出的无法辨别的咒语在房间内回响。
祭祀活者，召唤亡灵的仪式只需瞬间便可开始。
血痕出现在三个死刑犯的脖颈处，大动脉涌出的血向着空中撒去，竟然诡异地落地画作一个圆形符文。
脖颈处大出血的同时，被他们握住的箭矢不断抖动着，发着暗蓝的光。
几分钟后，大出血死亡的死刑犯们同时倒地，而一个戴着单边眼罩的女人从他们的正中间站起来。
她没有看向面前站着的人，而是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箭矢。
071
在甚尔那超乎常人的移动速度下，从太平山脚下到香港的最北边只需要不到半个小时，跨越深水埗、跨越沙田、跨越大浦，新都会、港中大和 Sasa 都被我们抛在身后。
夜色与甚尔的一袭黑衣融为了一体，他成了黑夜世界里的我的引路人。
我在中途在路边的电话亭给伏黑先生打了个电话，他是我们家族的企业在香港地区的代理人，母亲说如果我遇到了困难就立刻找他。
成熟的商业人士伏黑先生即使在深夜四点也能七秒钟内接起我的电话，不带倦意不会抱怨地回复我的问题。
“我立刻向大使馆汇报这个情况，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内请小姐您保护好自己……我会立刻雇佣保镖……不需要吗？当然，一切都以您的意志为标准……”
“……两个城市之间长期都是互不干涉，前往深圳确实是个好办法，但也只是权宜之计。问题是，小姐您怎么在公安的眼下前往深圳呢？”
我隐瞒了甚尔的存在，我相信通过我最近一年的账单，伏黑先生肯定能发现我在家里养了个男人的事情，但他不会知道甚尔是个能够大杀八方、脚踩路灯柱子飞奔的男人。
而现在，甚尔提出了乘船偷渡的想法。
当然不是正规经营的渡轮，而是一艘停靠在岸边的小船，靠着柴油横跨两地，刚好能坐下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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