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特辑要用的案子尚未敲定，正好吉良吉影投稿了这本中篇小说。出版社认为相当有真实感，比起现在市面上大部分流行推理小说那种闹着玩似的作案动机和犯罪经过，简直身临其境般让人代入和毛骨悚然，于是当即推荐给了自己认识的编剧——后者正为特辑篇案件不够吸睛而犯愁。
“导演希望我在十一月中旬改编成电视剧本。我负责案件起因和寻找线索侦破的部分，侦探的台词和旁支的轻松搞笑剧情不用我管。”
刚出道就这么成功，确实值得高兴，但你总觉得吉良吉影兴奋的点主要是他即将在圣诞节向全国人民暴露性癖。用露阴癖打比方的话，相当于在热门电影胶片里接入自己的生殖器照片，在大银幕上播放给全电影院的观众。好一个泰勒·德顿，邪恶与平庸两面一体。
“我还以为这种事会交给更专业的来，剧组买下小说版权然后由自己的编剧改写之类的。”
“我的书要改成侦探剧本会有点难度，编剧认为交给原作者操刀会更好。”他说，“因为原本是以犯罪者为主视角，现在得调整为侦探的主视角，并且想办法让他抓住我。”
他刚才说了“我”吧？他确实是说了“我”吧？
“总之，剧组寄了两张温泉旅馆的体验卡给我，说他们十二月份会去那里去拍摄——作为案件的主舞台。如果有空实地采风——对方是这么说的，能为剧本加入更详实的细节当然更好。”
现在已经十一月，十一月中旬要交剧本的话确实得尽快。
“嗯，明天就出发吧。”
北海道的冬天冷得很，日本又环海，水汽充足，雪下得格外厚，全是沉甸甸的湿雪，一层层压在路上，被脚步和轮胎轧紧，又硬又滑。没有市政部门统一铲雪，人行道只剩窄窄一条。背着书包的中小学生给迎面来的大人让道，直接侧身倒在路旁的雪堆里。你透过窗玻璃看到，觉得有趣，可惜被安全带绑在出租车里，不能下去亲身体验。
温泉旅馆开在深山，积雪的路上不方便行驶，到达时天已经黑透了——也可能是冬天本身黑得早。整个浴场占地面积很大，旅馆内部装潢也颇为豪华。复古的和风设计，便利的现代设施巧妙而不突兀的融入其中，从天花到墙壁到屏风都有细巧的装饰，确实适合拍电视剧取景。但生意蛮冷清的样子。你们在柜台办入住手续，没看到其他客人。
等工作人员走了，日式的榻榻米双人套房里只剩你们俩，你嘀咕了一句开在这种地方不会亏本吗？
吉良说别看地方偏，之前生意是很好的——天然温泉加山林的静谧氛围正是吸引人的点，死过人之后才淡下来。
“什么？死……”暖色的灯光和浮世绘的壁画仿佛一下多出古老的阴森意味，画上的眼睛也看着自己……
“去年冬天有客人入住时在衣柜里发现了尸体，当场心脏病发作一命呜呼。衣柜里的尸体鉴定是杀害，凶手到现在还没抓住。之后生意一落千丈。”
你头皮一紧。虽然在电视新闻里看到过这类报道，但身临其境完全是两码事。你倒不是怕死人，而是这种发生过危险恶性事件的环境让你觉得不安全。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取景？”你下意识木在了原地不敢乱动，“喂，这个房间该不会……”
“放心，不是这间房。”吉良吉影拉开柜门，你心里咯噔一下，但那只是个普通的木质衣柜。他把行李放进去，“这家旅馆是赞助商，想把生意重新盘活。剧集播出后，说不定会吸引大批推理爱好者或灵异探险爱好者入住。Cecil Hotel就是这么火的。”
居然还有这种就喜欢“偏向虎山行”的人。资本家也真会想主意，干脆借着侦探剧拿凶杀案来炒作。
吉良吉影关上柜门，扭头见你脸色不妙，有点好笑似的：“害怕杀人犯吗？”
你面前这位才是老资历……
推理小说上常讲，凶手喜欢重返犯罪现场。去年冬天的案子……会不会今年这个时候……“还没抓住吗……”真叫人毛骨悚然。
吉良吉影揽住你，像你第一天进荒木庄的时候，你现在是只能依靠他的小流浪猫。“没关系，我会保护你，不要离开我身边。”
晚餐是整只螃蟹拆开来做成的各式各样的菜肴。日本人总是把食物做得又小又精致，吃很多也不会撑。调味不重，尽可能保存了螃蟹原本的鲜味。
旅馆几乎没有客人，服务员不忙，非常有耐心。吉良问了些去年凶杀案的事，拿出剧组开的证明，说想去现场看看。
警方的取证工作早结束了，但那个房间还是封起来的状态，等今年剧组取景拍摄后，找僧人做过法事，才会重新翻修。
服务员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统一的茶色工作服。看到剧组的工作证，还以为吉良吉影是演员——任谁看到他的外貌都会这样想。后来才知道是编剧，客气地表示明日白天找两个男人陪你们去：“晚上可实在不敢，大家走路都绕过那里。”
吉良吉影礼貌地说都理解，麻烦了。“还有，我不喜欢工作时被打扰，如果没有特别要求，白天请不要进我的房间打扫卫生。”
他看起来真有股精英剧作家的文艺气质，谁能想到他大概比犯下凶杀案的那个人还恐怖得多呢？连你也暂时忘了他的变态本质，觉得他像恢复正常了一样。等服务员一走，你笑着调侃他：“加油啊，大作家。”
你可能不怕杀人犯，你只怕杀意对准自己的人。
温泉只有你们俩，吉良吉影很满意，他是不愿意跟不明不白的陌生人共享浴汤的。
不规则的弯月形池子，岸边堆着假石，疏落有致的植株，全都落着雪。靠近温泉一侧的石面被热蒸汽烘化了积雪，露出石头本来的颜色。
你穿着浴衣拉开门，立刻被寒风扑个激灵，好在离池水只几步路，吉良吉影半搂着你替你挡风，直到你坐到温泉边。
雪天泡室外温泉竟不觉得冷，清新的冷空气让环境更显空明澄净。积雪隐隐反着月光，刚刚能让人看见景物模糊轮廓的明度。寂静的环境让人害怕惊扰似的，你们俩有一阵谁都没说话。你抬头寻找铅灰色积云后的月亮，而吉良吉影看着你。
你不敢往太黑的地方去，就坐在靠近旅馆廊桥那一侧的温泉边泡着，室内的光线可以稍微照到这边一点。
长久地盯着旷远的天空使人有种被未知力量摄住的不安，你把视线收回眼前的水面，借着自己害怕的心跳靠近吉良吉影。你听见自己在水里移动的细微哗哗。
害怕的话回去也可以，但你偏偏选择向他寻找安慰。吊桥效应也好，希望能产生「喜欢」的感情，至少不再害怕疏离。“好安静啊，到处都黑乎乎的，怪吓人的。”你挨着他坐在温泉里。如果害怕的时候能从他身上找到安全感，应该就不会再怕他了。
俗套得要命的鬼屋加好感度桥段……放影视剧里会被观众骂“又是这样”的程度。但影视编剧吉良吉影只是环住你，把有空旷场景恐惧症的你圈在小小的空间里。他肌肉不夸张，薄肌型，普通人不去健身房喝蛋白粉也能正常练出来的程度，让他穿西装时刚刚好能撑出版型，不至于皱皱巴巴地塌掉。
你把泡得皱皱巴巴的手指举到他面前，跟他开玩笑：“你女朋友变老喽，全是皱纹。”
他没有笑，瞥一眼你的指肚，又看回你的脸，低头吻下来：“没有。”
太认真了……眼神、语气，都太认真了。
认真到这种程度，你没办法轻松回应，只能勉强干笑一声：“哈，你们搞文学就是会哄人。”
他再吻一次：“没有。”
吉良吉影的眨眼频率似乎比一般人低，使他的注视深情到惊悚地步，甚至呈现出隐约的非人感。
“……工作忙吗？别光顾着玩，等deadline要交稿了赶不上。”你把话题转到他的工作上，像普通夫妇一样跟他聊些轻松的日常琐事。这是他喜欢的工作，应该会很有谈兴。
可他在水面下扣住你的手指，十指相扣着抱在你身前，另一条臂膀环在你背后，问你：“你是真心为我考虑，想让我开心，才建议我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对不对？”
“呃……当然，人就应该做自己喜欢的事。”你没办法跟他粘滞的目光对视，“你完全有能力去发展兴趣爱好，没必要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嘿，你看你现在，做得多好。”
“所以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当然，当然，没有好感的话我不会说希望你找到自己的兴趣爱好什么的。”你用眼角的余光向上瞥他瘦削的侧脸，以及他藏在下垂睫毛阴影中的烟霭双眼。“看到你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我非常替你高兴。”
“真的吗？”“真的。”
可是你的脉搏那么快，你明明在紧张，他的怀抱让你紧张吗？
坏女人，坏女人，你是希望他找到别的爱好转移注意吧？希望他转移精力后不再执着于你吧？这样你就可以在不伤害他也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退出他的生活：“我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我要去找别人了。”你打算在他培养起别的爱好后这么说吧？不过，你不愿意伤他的心，这是不是说明你多少还是在乎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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