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武粗糙指腹轻抚纸面，已经震惊的说不出来话。
王绾手捧轻若浮云的纸张，目光久久停留。
嬴傒心叹了不得。
纵各武将平日提笔的次数没文官多，但他们心中同样清楚云梦纸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秦将再次领先天下，意味着江山社稷革新，更意味着百姓福祉。
有了云梦纸，不论是推广秦律还是传播农桑之术都将便捷数倍。从此再也不必肩扛车载那些笨重的竹简这跑那跑了。
总而言之，人人手中拿着云梦纸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的宝贝儿忍不住看了又看，抚了又抚。更有甚者，忍不住将纸张举到鼻尖嗅了又嗅。
那一刻，他们眼底看到的不止是手中薄薄的云梦纸，亦是大秦未来的万里宏图。
嬴政将群臣的反应尽收眼底，眼里掠过笑意。他指节轻曲，宣布：
“即日起——宫内宫外一律用云梦纸！”
与之一息，宫外，官员带着云梦纸来到民间宣传，百姓都是第一次摸到传闻中的云梦纸，激动地眼泪都要流出来：
“这就是云梦纸，这就是云梦纸？！”
有人如见神明一样将云梦纸捧在手心，长叹道：“好轻！好薄！”
纸张发行，这里无人拥挤无人踩踏，有的只有秩序井然，面露喜乐。
韩非和张苍静伫远处看着这一幕，默契无言。
《尚书》有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世间统治的根本在于苍生的神色，韩非原以为“云梦纸”的出现只会是秦廷贵族的一场狂欢，却不想……是他错了，错在太狭隘。
嬴政真的将纸张用去造福整个秦国。
这个突然的发现，才是让他最沉默的原因。
张苍：“师兄，你可知云梦纸是谁想到的？”
韩非：“何…人？”
“秦长公子。”
“他？”
张苍轻舒一口气：“是啊。别看他表面上可可爱爱，实际上想法很多，且很聪明。”
韩非没说话。
想起长公子想见韩非，张苍索性就多说了些：“是啊，你不知道，苍教他的勾股以及重量换算，讲过后他就会得差不多了。”
“当…真？”
“苍可骗过师兄？”
韩非又不说话了。在兰陵时他便发现这个最小的师弟在算学上有极高造诣。不仅如此，他思维发散甚喜欢探索未知的东西，尽管说的许多东西他都不甚了解，可每每，大家都很乐意当个倾听者。
许多年过去，他一如从前，意气风发。
说一丝羡慕都没有……
是假的。
见韩非不说话，张苍又自顾自说起这么多课长公子最喜欢哪一门课。这都是他亲身考察后才得到的分析。
结果就是，长公子更喜欢内容惊奇有趣的，若太过平淡，他会止不住打起瞌睡。
说到瞌睡，张苍已经不止一两次目睹了。
——长公子的案几，包括座位都是学堂里的迷你版。因为怕他冻着，秦王在学堂专门定制了火墙。偶然经过时，他便看到小家伙带着手套的两只爪子费力地扶着竹简，整个人悄悄趴在几上。竟就这般偷偷睡着了。
张苍忍不住详细描述起那画面：从幼崽长睫低垂的睡颜，到圆滚滚的穿着以及每一处静止不动的可爱细节。直至那卷竹简被人轻轻抽走时，小家伙睡眼迷蒙，红唇不自觉地嘟起的懵懂模样。
李斯什么反应？
说起这个，张苍仍啧啧称奇：“苍从没见过斯师兄露出那般神情……肃敛中透着些无奈，无奈中又藏着兴许纵容。”
“师兄可记得斯师兄有个儿子名叫李由？他待李由与待长公子，当真截然不同！”
韩非的确记得这个名字，这是个让斯恨铁不成钢的存在。每次提到他，总感觉斯气得跳脚。
揭了长公子的短，这优点还要接着夸。别看长公子有个上课爱睡觉的小毛病，但是课业什么的，却半点儿没落下。
瞧，现在大篆已经可以不比照着字帖写了。笔顺方面也无甚大错，进步愈来愈明显！
说完这些，张苍看着韩非，“前几日苍还发现一个了不得的事，师兄猜猜看？”
又补充，“也和长公子有关。”
他语气故作神秘。
“什、么？”韩非没有方向。
“长公子想见你。”
“见…我？”他和长公子从未有过交集，为何他会想见自己。
想到张良曾对自己说的话，韩非心绪更加复杂。
张苍看出他此刻心情，道：“师兄最近若忙……”
韩非打断他，“见。”
说单字时，韩非的口疾一点也看不出来。声线笃定至极。
张苍有些意外他会这么快同意。
……
嬴政好几日没见着嬴岳，赵高传来的消息只说，长公子正忙着捣鼓什么新奇物件，说要给他一个惊喜。这个惊喜他等了一日又一日，直至今日晌午，终于给等来了。
他倒要瞧瞧，是什么了不得的惊喜！
“猜猜我是谁～～”幼崽悄悄绕到嬴政身后，蒙上他的双眼。
声音故作深沉，反而更搞怪。
嬴政唇瓣微扬：“还用猜？”
“阿父真没意思！”小家伙恹恹撒手，抗议道。
被说没意思的嬴政一脸黑线，转身将捣蛋鬼轻抓到跟前，结果发现孩子脸上竟挡着一张云梦纸，纸上绘着十分清晰的图样。
这是……
“犁？”嬴政艰难辨认。
“对啊对啊！就是犁。”
幼崽小鸡啄米般点头，稚音糯糯。
虽画功堪忧，但嬴政一下发现不对：“这不是直辕犁。”
幼崽嘴巴张得圆圆的，语气十分夸张：“阿父你也太厉害了趴！一下就发现了盲点！！”
盲点大概就是“不同之处”的意思。
嬴政的生词库又默默添一笔。
“这是曲辕犁。”
话音落地，空气一时寂静。
嬴政：“比直辕犁更好？”
【当然啦，直辕犁多费劲啊，还要两头牛才能拉动，转弯都是个问题。】
【曲辕犁就不一样了，辕更改成曲型，不仅可以调节耕地深浅，拐弯都方便多了。最最最重要的是，这只需一头牛就能拉动。】
【省时又省力，多好啊！】
嬴岳：“更好！它既能转弯，还能省力！”
秦时，犁具备了许多的零部件，但铁犁牛耕没有汉代普及。犁的适用范围也不太好，比如说那种直辕犁，要是南方水田怎么犁？
包不方便的呀。
老样子，曲辕犁这个想法，幼崽依旧将其归功于自己的奇梦，阿父一点没吃惊。
于是他接着详细介绍了曲辕犁以及其他的一些农具，比如说铁镰，现下的镰刀虽好，但提升功效的空间还有很多……
赵高脸色一变又一变。
这世间真的有仙境？？
但为何仙境只有长公子能梦见，难道……长公子是神使？
想到此处，赵高对幼崽不由又多了一份敬意。但同时，他眸中热焰一闪而逝。
“阿父？”
幼崽的声音忽然响起，嬴政恍然回神。
如果纸的时候他还想欺骗一下自己。
可曲辕犁的出现，不行了。
这小子和她一样……非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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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知晓自己得到祖龙一句非人哉的嬴岳：ber ？我被开除人籍了？
第64章 人类幼崽日常#父慈子孝
“阿父干嘛一直看着我？”
幼崽乌溜溜的眸子忽然转了过来，脸颊上的酒窝亮得晃眼，嬴政看着看着，恍惚间竟像是看见另一人站在面前对他微笑。
“阿父？？”
糯音再次传来，小家伙似是发现了不对，身子朝他又倾了倾，怼脸看过来。小孩的眼睛水润极了，宛若一只剥了壳的荔枝。
嬴政抬手戳戳他的脸蛋儿，淡声：
“脸上有东西。”
啊？什么时候的事？
嬴岳挺身准备去寻镜子，却被大掌猛地捞了回来。
“你还没告诉寡人给吕不韦都说了什么。”
幼崽红唇微张，恍然想起来：“是哦！”
上回着急见司马昌一直没机会来着。
。
“胆子这么大？”
听完幼崽给吕不韦三个锦囊写的内容，嬴政挑眉，他以为幼崽给吕不韦那老家伙最多是一些劝告，完全没想到会写君何功于秦，号称仲父。太毒了。
不过他很满意。
“不毒点就吓不到他啦。孩儿说的对不对？”
童音自顾自分析道。
嬴政笑，他承认小家伙又给他一个惊喜。
“嘴还挺毒。”
“锦囊也很好看呢。”小孩貌似不喜嘴毒这个称呼，开始牛头不对马嘴。话罢，自顾自戳着案几前的木雕，“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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