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又残忍。
他所有的痛苦都是源自掌事太监。
都是因为他，若不是他将自己的腿给打断，他也该和其他人一样，行走在阳光下。
都是因为他。
……
掌事太监睡着了。他是个很警惕的人，或许知道自己做的烂事儿太多，睡着都是反锁着门闩，林金没有管籥，只能翻窗进入。这还得得益于对方某一日的放松警惕。
寒冬腊月，屋内熊熊燃着炭火——他没关窗。
林金连日磨了凶器，他寻思着机会到了。
“呼呼……呼、呼……”
进去时，掌事太监鼾声如雷。这声音让林金听了想笑，他白日里分明只是动动嘴皮子，怎么能睡得如此香甜？
吃着他们的人血馒头，悠哉悠哉做着春秋大梦，这公平吗？
不公平。
林金无声掏出袖里的铁片，若当时有镜子，他想：自己一定长得很像钟馗。
他一步步逼近，塌上的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
屋内火盆熊熊燃烧，一如他心里长久挤压的邪火。
他攥紧了手中的利刃，一把掐住掌事太监的脖子。
他一下就惊醒了，两眼立时瞪得像铜铃。他还想张口，不过立马被他给捂住了。
“唔唔，唔唔……”
林金听出他在惊恐地喊着自己。
“你从前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林金手中利刃向他的脖颈又送几分，冰冷抵着脆弱，肌肤顷刻渗出粘腻而温热的鲜血。与昨夜那太监的情形，一模一样。
“唔！唔唔——！”
林金从他眸中看到了强烈的求生欲，那双眼再也不复平日的尖酸刻薄，是乞求，他在说：放过他，他什么都会答应。
可林金已经听得不耐烦了。
鳄鱼的眼泪怎能轻信？
他用手指狠狠磨砺一下他的嘴唇，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别急，这就送你上路。”
掌事太监见他抬起屠刀，就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即将到头，只是，他不甘心。
他目眦欲裂瞪着林金。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直接杀了他？
他知道做这一切的后果是什么吗？！
他也迟早会死，迟早会死！
想法一瞬划过，旋即，胸腔内的恐惧几近将他吞没。
完了，一切都完了。
“唰！”
利刃贯穿肌肤，掌事太监原本努力扣着林金的手霎时一顿。他在林金得逞的笑容下一点点感受着力气的乏软。
软得他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不甘心地垂下手，这一刻他恨林金——
他的日子那么舒坦，一切都被他给毁了。
同时，他心中也出现了一丝悔恨。
为何他今日忘记关窗，他不该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最后的最后，脑海中只划了一个想法。
本以为捏的是个软柿子，没想到……这是个定时炸弹。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冤冤相报、何时…。
掌事太监彻底阖眼。
林金探他鼻息，的确已经死了。
可死，仍不能解恨。
他怎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林金目光一狠，抬起屠刀又补了几刀。
“唰嗤——”
溅得他满脸都是血，林金伸舌舔了舔嘴角的一滴血。
很腥，比任何生鱼都要腥。还有很重的咸锈味。
原来人血的味儿是这样的。
处理好身上的味道和尸体，直至天明，林金才回到大通铺。
他本以为自己回来的够晚，巧的是，一个同僚竟和他是前后脚回来的。
他一进殿，那个人就惊恐地指着他：“林金，你杀了人！”
“我全都看见了！”
瞬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林金知道，无缝的计划总会多出几个纰漏。
“林金，认证物证俱在，你可还有话要说？”廷尉李斯静立狱外，目光沉沉望向里头。
林金靠在阴暗的角落，衣袍与面颊保持着几分齐整。他五官虽谈不上好看，却也能看，只是年轻轻轻，一条腿竟已不良于行。
正因如此，被捕当日，卫尉是直接将他架入囹圄中的。
廷尉位于九卿，负责审理各种上诉和疑难案件。这件事情有些恶劣，按照往常，御史大夫昌平君也要出席一同帮忙审理，碍于昌平君正在查实田令一事，今日的审理由他一手主持。
“没什么好说的。”
“知错吗？”
林金被逗笑，抬起下巴看了看李斯：“我有什么错？”
他胸腔震动，声线多了一丝刺耳。
“悔吗？”
“我做事，从不后悔！”
说这话时，他的面容已称得上狰狞。仿若说出一个悔字，他所做的一切全都白费。
执迷不悟。李斯缄默想。
“你一定在心里笑话我吧！”林金忽然说。
很奇怪，明明李斯什么也没做。
可他就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感知力很强。
也甚是敏感。
“并未。”
“不，你的脸告诉我，你在说谎！”林金呵呵笑两声，笑得肩膀直颤抖。
末了，他眸色一厉，咬牙道：“我不需要同情！”
“我也根本不悔恨！”
“所以，别用你那眼神看着我……恶心！！”
李斯：“……”
“呵。你是廷尉。和许多人一样位高权重、站在阳光下，自然不会理解我！！”
“待你和我一样别无选择时，你也会和我一样……一！模！一！样！”
他嘶哑的声音格外强调后半句。
李斯觉得林金有句话说的不对。
他并不是一直站在阳光下。
而立之前他只是上蔡籍籍无名的小吏，那是他人生的至暗时刻——路的尽头，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孤寂与落寞。
他也曾不甘。
不甘像一只见不得光的厕鼠一样，一辈子见不得光。所以……
他背井离乡兰陵求学，而后来到大秦，从一名舍人，谏官、长史、最终成了三公之一的廷尉。
是他的努力换来了他的阳光。
至于他口中的没有选择的余地，李斯想：永远不会有那一日。
“他死了吗？”
“死了。”
“哎。”
咸阳宫中，嬴政侧眸看着双手托腮的幼崽，“你觉得可惜？”
“才不是呢！”
害了无辜的人就不值得可惜，嬴岳想不通的只是那个叫林金的太监为何要给被他斩趾的人盖上褥子，难道因为人性的多面性，手软了？
emmm，这个问题怕只有林金本人才知晓。
秦律严苛重法，自首的话还能减轻惩罚，但这种又杀又伤的，直接被判了死刑。至于是戮杀，腰斩、车裂还是抽肋，嬴岳就不关心了。这个话题听着就很渗人。
“阿父，那个被斩了趾的太监情况怎么样？”
问着，幼崽莫名觉得脚趾头一凉。这可是斩脚趾头啊，想想就痛得要死。
“暂无大碍，保住了腿脚，”嬴政目光沉凝，语气平稳，“寡人会赐足银钱，伤愈后遣他出宫休养。”既已伤及足趾，留在宫里也是徒增负累。
“那便好……”
【这才是真正的怨种，失眠虫有什么错呢？人家只是想看看是谁吵了自己！】
【真是无妄之灾。】
“圭宫也会着人调查整改。”
嬴政手握案椟，似是想到什么，漆黑的眸变得晦暗。
握着东西的指节纤细修长，素白的衣裹在皮肤上，领口微微能看得见锁骨。搭配上冬日的寝衣——分明简单明了，可穿在他身上，点睛一般的好看。
欲而矜贵，亦有种慵懒感。
三者结合在一起，竟中和的恰到好处。
“赵高。”嬴岳转眸看向不远处。
嬴政唇角扯开极小弧度，并未打扰。
“奴在。”
“你觉得他在意什么呢？”指的是林金。
赵高明显没料到是这个问题，顿了一下道：“兴许他想和奴以及常海一样……出人头地。”
话罢，他没有任何犹豫，感恩涕零地说起阿父对他的知遇之恩。
嬴岳闻言，嘴角抽了抽。
林金、常海以及赵高三者某种程度上一样，却又大有不同。
都是太监。
常海这个人心眼子不多。至少目前是这样。
但林金和赵高就不一样了，心眼子多的很！
今日李斯去审理案件，并未上课——他一直和师兄们待在一起学习。嬴岳就在想：为何林金会去苑囿？
冬日后他总喜欢去那玩，或打打陀螺或下下五子棋。此人莫不是听到什么消息，本是想冲他来的吧？
这个想法很阴谋论。
他没和阿父说，就算说了现在也死无对证。
经此一事，嬴岳也后知后觉打了个寒战。惊涛总是藏在平静的背后，防人之心不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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