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大王父子之情深厚，若是因为大王，也不无可能。”轮到熊启喃喃自语。
“这么说阿兄是信赵高的话了？”
“慎言。”熊启眉心紧皱。
一个是王太子，另一个是大王，这可是关乎秦国国运的大事！
更重要的是，赵高那斯竟然说他能当楚王。
熊启攥紧拳头。
且再看看吧。
一个死人的话，毫无对症，亦……不能全信。
……
韩国俘虏正被押回咸阳的路上，咸阳宫却是一派难得悠闲的好友茶话会。主角是嬴政和姬丹，当然，嬴岳也在，不过他就起个电灯泡的作用。
正是清爽的晚春早夏，穿堂风悠悠吹过，哪哪都舒服的很。
他看到两人如松如竹的对坐在紫檀桌前，衣着打扮迥然不同。一样的是，都是质感极好的面料，面上都留着男人味十足的短须，不浓不淡，平添不凡气度，还有他们那线条分明的侧脸、伸出的长指，皆是骨节分明。
不过若论气质威严，自然是黑金玄衣的阿父远胜几筹。
话又说回来，此刻的光影也来得巧妙。
金色光辉透过窗外的林叶形成丁达尔光，两人各占一半光暗，执棋落子，动作悠然，全程无任何交流，像是看了幅古画亦或是一场电影的结尾，让人不忍打破氛围。
看的久了，嬴岳心中竟生出一些美好来，想想儿时的嬴政与姬丹也曾这般和谐，只是，身份到底不同，两人开始渐行渐远，直至姬丹走上刺杀的不归途。
哎，如何不唏嘘呢？
【呸，狗日的姬丹！】
【竟敢派荆轲来刺杀阿父，害得阿父绕柱跑，若不是夏无且丢了个药囊没准儿真让这家伙得手了！】感性没两秒，嬴岳第二人格就上线了。
嬴政获得关键信息。
无且爱我！
无且乃忠臣！
背着药囊，莫非是个医士？
回头让人打听打听。
该死的荆轲……竟害得寡人绕柱跑，成何体统？！！
正下棋的姬丹蓦然觉得四周的空气冷凝了些，抬眼看向嬴政，
“我们多久没一起下棋了？”
古画忽然添了声音，姬丹问。
嬴岳乌溜溜的眸子动了动，竖起耳朵。
嬴政：“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好久远的数字。】
的确久远，久远到像上辈子发生的事。嬴政心想。
姬丹亦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原来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也是，他虽未脱质子身份，却已娶妻生子，时间悄然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韩国宗亲贵族皆在入秦的路上，这不是你的作风。”
“哦？”嬴政抬眼，“汝觉得寡人该是什么作风？”
“将他们全杀了？”
【嘶。】嬴岳猛抽一口气。
“当年在邯郸，那些欺负你的贵族，你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姬丹不答，一味地陈述事实。
殿内空气静了一息。
嬴岳耳朵动了动。
【怎么不说话了？】
忽然，嬴政轻笑一声，吓人一个激灵。
“那是从前，”他说，“现在韩国的一切都是寡人的，若想杀人……很容易。”
他声音泛着森冷。
很容易……
很容易！
这句话让姬丹脑海倏然闪过一些不好的回忆，秦宫的火海，宫外的追杀……他摩挲着手里的棋子，心底隐隐发冷。
嬴政会参与其中吗？
闪过这个惊骇的念头，姬丹紧紧盯着棋盘，倏然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嬴岳，问：“太子岳觉得呢？”
正偷听的嬴岳脸上掠过短暂愕然。
【怎么扯到我了？】
嬴岳答：“吾以为，阿父此举是想告诉世人秦非暴虐之邦。”
非暴虐之邦。好一个“非”。
都灭国了，还不够暴虐，那什么算暴虐？
姬丹仔细望了望嬴岳，说起来，他们政治身份都是太子，不过眼前的秦太子，还是稚龄——他明眸大眼，俊朗清爽，虽然小，全身上下却给人一种锋利感，简直与嬴政如出一辙。
“听见了？”嬴政落下一子，将姬丹的棋路彻底截断。
“我输了。”姬丹道。
“汝还是和从前一样，赢不了我。”
嬴政声线讥讽。
“是啊，我从前就赢不了你。”姬丹欲起身。
嬴政叫住他：“陪寡人下完这局。”
“已经输了。”
嬴政：“还有最后一步，就像韩国，总要走到最后一步。”
【哦莫，我嗅到了赤裸裸的杀气！】
【这是话里有话啊！】
姬丹身子一僵，沉默良久，须臾，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旁上。至此，棋局终成胜负。
姬丹也没久留，转身离开。
嬴岳目送他的背影彻底不见，才慢慢收敛视线。
【这姬丹还挺能忍，算算时间，他又快要逃离咸阳了吧。】
【啧，下次离开便是真正的剑拔弩张了……】
【我可不能让他得逞！】
嬴政眸光幽幽：“……”是吗。
……
太学，算盘珠拨得噼里啪啦。
嬴岳专心致志盯着手里的算盘，手指翻飞。
一旁，扶苏也在习算，元曼则完全不在状态，小手胡乱拨着算盘珠，发出脆亮声响。
笃笃，笃笃。
玉珠相撞的脆响时而有节奏，时而紊乱的荡开，渐渐地，迤丽飘向窗外，飘到天上，飘到宫墙，直至融入辘辘的马蹄声中。
是沉闷而整齐，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嬴岳似有所感，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望向宫门的方向，心想：俘虏们是不是要入城了？
与此同时。
一驾驾低调的马车正随着队伍缓缓驶入咸阳城。身着素衣的韩安端坐于车内，掀帘而望。
日光斜斜。
从远而望，咸阳城与新郑没什么不同，可这一靠近他就发现不对了，城内街巷宽阔齐整，热闹非凡，新郑城虽然也热闹，却远不及他目下所见的三分之一。秦国的吃的、喝的、玩的以及书籍皆胜于韩国，一路望来，他死沉的心就变得更沉了。
没有许多人欢呼，也没有许多人投掷石块。
他只是干干地看着。
看了咸阳很久，很久……
然后轻轻放下车帘，闭上双眼，将外头的一切隔绝在外。
这一瞬，韩安大抵明白韩输在何处了。
秦，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强大。
同样的感触，被押来的韩国宗亲贵族无不如此。
兜兜转转，从新郑颠簸到咸阳，他们身心俱疲，可在这一刻也忽然悟到了——原来他们一直是井底之蛙。
可悲，可叹啊。
马车走的不紧不慢，慢到街道人群聚得越来越多，议论声愈来愈大。
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追着指着被押送的队伍。
“这车里坐的就是韩王？”
“大王还是太仁慈了，游街示众多好啊！”
“后面不是有游街示众的吗？”
“欸，你看那些人——不像当官的贵族，倒像咱们这样的。”有人惊呼。
视线的终点是一群穿着普通的青壮年男人，全身上下瞧着没什么贵族气质，但很有力量感。
有人答：“看着像匠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个铁匠，你看他们那胳膊肩背很是发达，跟我一样，全是经年累月抡出来的。”答话的是个中年汉子，膀大腰圆，又补充道：“不是铁匠就是别的匠种，差不了多远的。”
喧闹的空气静了一息。
有人旋即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大王这是……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
在场没有人能回答。
第154章 磨刀霍霍向赵国
秦王独自见了韩王之后，俘虏们被统一圈禁在一处宫殿，由重兵继续看守。韩非则奉命去招降韩国押来的匠人，一一登记特长。
朝中的臣子更是累成健身达人。
上卿姚贾一心用重金贿赂列国权贵，尉缭自韩归来后，无缝加入。
太史令开始记载灭韩详细信息。
郑国和喻潇不仅将郑国渠下游建渠的前期工作解决了，还带着她去往各地实地考察。害得嬴傒每每到了宫里，都要念叨一句，好徒儿被拐跑了。
每每听到，嬴岳都笑的不见牙。
除此之外，部分秦官还被派到了颍川郡补空缺，该清账的清账，该丈量土地与人口的丈量土地人口，还有宣传……
再看政事一线章台宫，文武百官又开始讨论起颍川郡郡守的事情。大家推举来推举去，最后排在前头的，无非就是王绾、隗状、顿弱，蒙武，熊成。
王绾推辞年纪大了，担不起千里之外的政务。蒙武说自己一介武夫，舞刀弄枪，上战场还行，治理郡县实在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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