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安听在耳里，满心满眼都是麻木。得知秦国再次发兵，他已连续七日都不曾睡过好觉了。
他惶惶不安，他愤恨不已，却不知该做些什么。
文武百官劝他出城投降，武将说愿意为他赴死。
他自然选了后者试着再挣扎一下，可没用，还是没用，秦军内史已经兵临宫外了。
四周都是秦人，他想跑也跑不了。
这一刻，韩安颓败地跌坐在地。
终于……还是来了吗？
他用双手紧紧攥住身下的阶石，是冷的，好冷。
可明明，当年继承先王之位时不是这样的。
当初，他一步一步踏过石阶，走向那象征无上权力的王座时，心里是热的，是喷涌的！
他记得那一刻的澎湃，记得群臣跪拜的呼声，记得他第一次俯瞰整个韩国城。
可……
可现在是冷的，冷的！！！
他望了望自己灰蒙蒙的双手。
如今，什么也没有了。
他，亡国之君……
韩安嗤笑一声，
是矣…。
“来人，将殿门打开。”韩安抬起一双干涩的眼，缓慢聚焦到那扇紧闭的门。
“大王不可啊！”殿外尚有为君死战的将士，若开了殿门，秦军射来飞矢该如何是好。
“寡人让你开门。”
亡国之君，纵现在一些狼狈，但那声音依旧是威严不容人冒犯的。
殿内的内侍只好开了大门。
阳光一下就射了进来，金黄色的，灿烂无比。
然此刻的他却无暇像平日一样欣赏暖色调的温暖，因为此时此刻，飞溅的血正一点一点铺满那仅存的阳光。
“誓死保卫大王！”一位将士浴着血说。
“誓死……保卫…”
大王。
那句大王尚未说出，噗嗤一声，鲜血再也止不住地从他嘴里喷溅出来。
韩安远远看到，他的前胸已被射满了箭矢，直到走时都在望着他的方向。——他死不瞑目。
这人他认得，是他的郎中令，向来是忠诚的。
韩安从那双眼里，读到了满腔的不甘。他的心像被重重凿了一下，不能呼吸。
“韩王就在眼前，诸位将士，捉活的！”内史腾下发最后通牒。
这一声下去，不论是秦军还是死守的韩军各个像是打了鸡血，引得场面更加血淋淋起来。
一颗颗人头在空中飞舞，旋即像一滩烂泥般失力坠下。
韩安何时目睹这么久的血腥画面？
此刻他心里已经有些破防了。
他慢慢褪去身上的华衣贵冠，垂眸问身旁瑟瑟发抖的内侍：“寡人若血溅当场，该如何？”
“大王万万不可啊！”内侍满头冷汗，吓得不轻。
“大王不可啊！”一群人都慌了，连忙劝。
没了发冠，韩安墨发悉数垂落，竟显得有一些阴鸷疯狂，笑问：“有何不可？”
那嬴政既然想要他活着受辱，他岂能如愿？
思及此，韩安神色一刹变得更加癫狂决绝，他快步流星走到剑跟前，将它拔出。
哗啦一声。
剑声像一块冰，砸进满殿。
“不错，还如从前那般锐利。”
他毫不怀疑，这剑要是放到脖子上轻轻一划就会见血，然后，慢慢流血而亡。
韩安抬手将剑架在脖子上，铁的温度沁骨的凉。他不断的深吸气，试图给自己多灌些勇气。
然……
他又很快的想到，一定很疼吧。
思及此，他忽然有些不敢了。
他是个不会武的人，掌控不了剑的力道，若是轻了些定然还留着一口气，那就更难受了。若直接死了，就最好。
可关键时刻，他偏偏怜惜上了自己。
这一定很痛吧。
韩安强压着指尖颤抖，心里不断打鼓。
他又扫过四周：殿内的宫人们已经哭哑了嗓子，殿外对他忠贞的将士也只剩寥寥几人，他和他们一样，半只脚都踏进了阎王殿。
“都别打了。”
韩安坠泪说。
“寡人……降了。”
一声落下，殿外停了，史书上自此多了一句话。
十七年，内史腾攻韩，得韩王安[1］
第153章 邪了门的预言又双叒应验了
韩王被擒，所有公卿贵族也尽皆被押在一处，由重兵看守。阶段性目标完成，后面便是平乱。叛军负隅顽抗，却不过是强弩之末，不过几日的功夫，叛乱就停了。
后来，全军退至韩宫之外，尉缭坐于马上，看着满城荒凉，心中说不清的复杂。这座曾今辉煌的城池，转眼就成了一座“死城”、“空城”。果然……兵者，凶器也。
沉默片刻，他勒马转身，再次召集诸将。
“传令下去——不可滥杀无辜，不可烧杀抢掠，违令者，斩！”
……
秦国咸阳。
秦王不再行“父兄有天下，而子弟为匹夫”的制度，沉稳宣布：韩国正式更名为颍川郡。
殿内一片称赞，接下来便开始商议更细的琐事。譬如韩王以及宗室贵族何时归秦？乘坐什么规制的车？韩国的将士该怎么处理……一大堆，听一圈下来嬴岳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划重点的话就是韩国的士兵以及武器该如何处理，自然是限制其武装力量，聚器于咸阳，制为金人或钟，并派郡守驻在当地。
话题一转，又到了如何处理韩国的书籍上。
众臣各持己见，有偏执的提议将书籍全数烧掉，温和的是将涉及政治与反秦的书籍焚毁，最终采了后者。
秦王将韩国设为郡都在列国预料之内，收其武器聚在咸阳也在，只是后续的一系列操作属实没懂。
别说是他们，连正在一线的韩民都没懂，秦军竟然没有烧杀抢掠，而是驻扎在宫外了？
不，一定有诈。
大家都这么想，因此国破后几日的韩城寥寥只有一些老人与乞丐，他们活得久了，光脚不怕穿鞋的，也就无所谓了。
余下的韩民依旧在躲，可躲久了，总要爬出来重见天日。
他们就想：外面敲锣打鼓了好几日，也没听说有肆意屠戮的惨事啊……
难不成秦军转性了？？？
出门一瞧。
好家伙，只有部分秦兵肃穆驻守在城内，瞧着正气凛然，什么也没做。
“这怎么回事？”角落某处，有人瞳孔皱缩，侧头问了这么一句。
怎么回事？
张良也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眼下的一切和他预想的根本不一样。
秦军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他一肚子疑惑，与之一息，秦国相国府内，熊启也满肚子疑惑。
——若说他的丞相之位和楚国秘闻都是巧合，那攻韩的人选如何解释？
赵高都死好几年了，如何能知晓攻韩的人选？涉及军事，即便是秦王内官也不可能！
时至今日。
就算他不信有人能预言后事，眼下也有些动摇了。
这太蹊跷了！
熊成见兄长数日食少事烦，忍不住问：“阿兄还在为太后之死伤心？”
岁月不饶人，老太后年岁实在是到了，留不住了啊。
熊启摇摇头，无言数秒，看向熊成：“阿弟，你相信世间有人能未卜先知吗？”
“怎么可能？”
熊启一脸肃然：“从前我也不敢相信……”
熊成看着他沉沉的脸，好奇更甚：“阿兄莫不是遇到了什么怪事？”
“嗯。”
还不止一件。
纠结了一下，熊启最终还是将赵高死前说的话告诉他。
“这、这怎么可能？”熊成听完表示匪夷所思。
他的反应，意料之内。
熊启就说是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
偏桩桩件件都对上了。
熊成：“那大王当真会崩于沙丘，长公子也真的会死于自刎？”
“嘘！”熊启做了个手势。
小心隔墙有耳。
熊成见状点点头，用只两人能听到的弱声道：“沙丘是赵国的领土，莫非是大王攻下赵后，急病而死？”
熊启不知道。
“有可能。”他也怀疑过。
若真如此，那大王大抵只有十年可活，十年……长也不长，短也不短。
可熊启心里对这个消息还是保有很多怀疑。十年后大王才不惑之年，他身子强健怎会英年早逝？？
熊成：“大王日理万机，万事皆有可能啊！”
摆个事实，咸阳宫目下的侍医难道不比先前多得多？
“这倒是真的。”熊启道。
“那太子怎会自刎而死？他可是自幼聪慧，得神灵指示之人啊！”比起赵高那个阉人会预言之术，熊成更愿意相信太子嬴岳身上有点说法。
他太耀眼了！
也太聪明了！
这般稚子日后必成大器，怎会自刎而死，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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