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见人儿还是一样的眼神盯着自己，又朗声补充：“长公子文雅出众，为纸取名为‘云梦’广受世人称赞，恬想让你取！”
天老爷！
你可是有笔祖之称，笔祖啊！
他只是提供了思路，说到底是蒙恬功劳最大，取名一事，他——当之无愧！
“咳。”幼崽眸光狡黠一动，“其实……”
“？”
“其实我发现你的笔，也是梦境所启。”
“！”竟又是那离奇的梦。
“梦里说，这本该是你的功劳。还说了什么……你有这笔的专利权，且是独占的！起名抑或标记都该由你说的算！”
就算祖龙来也不行。
这笔的名字必须蒙恬亲自来取！
“专利……”这实打实触及到蒙恬的知识盲区，麦色的脸上现出疑惑。
词汇前所未闻，看来的确是出自那神奇的奇梦，这才只长公子一人知道。
可是——
他想起来时蒙武给的提议。
「名字若无头绪，便交由长公子命名。」
他的确没有头绪。
也甚认可阿父的想法。
可……
“没什么可是。”幼崽昂起小脸，目光清澈如水，“还记得我们躺在草地上说的那些悄悄话吗？蒙恬，你是蒙骜将军的孙儿，是蒙武的儿子，也是我真真心心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我看得见你每日练功的努力，也见过你在官署里的认真，但……当个狱掾，整日整理那些刑书不该是你的归宿。”
“所以，接下这份功劳，起名吧！——让它带着你，离疆场更近一步。这才是我最想看到的，”话顿，他粲然露出酒窝：“也定是蒙武将军最愿看到的。”
“待你日后披上战甲成为一名真正的将军时，我定要第一个唤你蒙恬将军！”
暖光泄泄铺散，给眼弯新月、肤白唇粉的小家伙镀上一层光霭。
梦想。将军。
年少沉稳的蒙恬被这两词引得心重重跳了一下。
将军无疑是他心底的渴求。
但他从未想到，那日的草夜闲谈长公子竟还牢牢记在心里。
更让他意外的是，自己是小家伙口中的第一个朋友。
那一瞬，他心头无比雀跃，旋即，他想起——飨燕礼上战胜匈奴使，也是嬴岳第一个带头鼓掌。一个简单的动作，现在想来，从那时起，他便对自己无比肯定。
何其有幸！
“好啦好啦，此事就这么定啦～”幼崽直接拍板，不容半点置喙，那模样倒是有几分大王的气质。
“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告知我便好，我送你一个礼物。”
提起这个，幼崽眼里还有些小骄傲。
“拉勾——”小家伙拉起他的手。
小指绕着小指，上下晃了晃。约定既成，他扬了扬眉，酒窝彻底漾开，目光殷殷、真挚澄明。
“这。”这一套操作太快，蒙恬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抬起自己的手，目光落向小指，余温早已散去。
刚刚发生了什么？
蒙恬喉头轻滚，又动容又有些想笑。
“恬狱掾，你就听公子的吧。”常海还以为他还要拒绝，忍不住帮腔。
幼崽眨眨眼。
两人目光一上一下交锋。
蒙恬郑重作揖：“唯！”
“一言为定！”
……
最终，蒙恬将改良笔命名为“玄毫”笔。新笔上市，随之而来的就是嬴岳的贺礼——大篆书写、继而装裱的二字。
蒙恬：“！”
这竟是公子亲自写的。
字迹绝佳。
蒙毅：“……”
狠狠羡慕了。
某日，明堂。
嬴岳一级级爬上书梯翻阅古籍。底下扶梯的常海宽袖挽得老高，昂着头，额角紧绷地盯着他，不敢有半点分心。
书梯高耸，小家伙身高才顶几格梯距，猛然到了高处，显得更纤小。这一小，总给人他是根羽毛、会随时掉下来的错觉！是以，常海全神贯注，生怕有半点儿闪失。
“找到啦～”
头顶的稚音忽然响起，旋即是一张格外明媚的笑脸，颊边酒窝尤为明显。
“既如此，公子先下来吧。”
幼崽轻应一声，哒哒哒的拾梯下来。
海拔忽然低了许多。
竟有些落差。
肥白的小手点点书中的一个图形，“就是他了！”
常海余光看去，眉毛一簇。
他自认最近跟着张苍求学了不少字，可长公子指得那两个……
着实难到他了。
“这是桔槔。”嬴岳道。
“桔槔？”听音识字，常海这回就知道了。桔槔他虽然不认识字，但他用过啊！——这东西就是汲水工具，各宫都有。
哦对了。上次寒冻，他在宫外也见过。墨家弟子还对起进行了改良，可承重甚多重物。
“……公子？”可他还不明白，此物与送大王作生辰礼有何关联。
没错，大王快要生辰了。
此行来明堂，便是长公子来寻找一些生辰礼的灵感。
奶娘原先提议公子亲自做一碗吃食。
但被否了。
因为长公子说，须送一个能让大王开怀畅笑的东西。
难道就是此物？
“可别小看了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的入神，便没注意到拐角一道身影悄悄靠近。
“公子读的是何物？”
“小苍苍！”幼崽双眸生辉，立马凑近，首先就是探手探脑地盯着他怀中抱着的一摞书：“这都是什么书？”
“呐。”张苍知道他好奇，弯下腰给他看个够。
乌溜溜的眼一扫，小爪一吧啦，瞬间瞪圆了眼睛，那模样，真是见一次稀罕一次，真想忍不住捏捏他的脸蛋儿。
“这么多……都是算学书？！”声音惊骇。
张苍淡笑：“只是一部分。”
他顺道解释：最近要照看师兄，正适合多研究。
幼崽心里点个大拇指。常海佩服。
【搞学术好啊，往死里搞，全部搞里头。搞得发光发热！！！】
张苍指尖一顿。
怎么感觉小家伙这么激动呢？
“公子读的又是何书？”
“《墨经》残卷。”
“墨经？”张苍明显吃惊，缓过神来只觉他甚是了不起：“可别让李师兄知晓，他怕会气得不轻。”
的确。
法家和墨家的思想太多相悖，爱徒若一心钻研这个，按李斯的性子的确会震怒，并加以纠正。
但……他是谁啊！
“所以小苍苍——”嬴岳突然伸出小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又悄悄张开指缝：“你今天什么都没看见，对不对？”
张苍本就不愿掺合这些琐事，何况是如此无伤大雅的小秘密。
他含笑蹲身，轻轻抚过幼崽柔软的发顶：“医丞说了，师兄只是昏睡，并无性命之忧，”声音温和似水：“长公子不必忧心。”还有我呢。
言罢。
如同许下秘密与保证，他眨一下右眼，作揖悠然离开。
……
甘泉宫。
白云朵朵可见，蝉鸣聒噪，巨大的东阳洒在地上，平整的土地孤单地想要撕裂自己去汲取一点阴凉，哪怕只有一点。
殿内，女侍绣儿正擦拭玉器上的尘，倏然听到一句声音：
“绣儿～”
声音由殿外传来，距离有些远，显得有些朦朦胧胧。
绣儿诧异地抬起眼皮，见殿门处多出的一个小脑袋，眸瞳立时一亮，本欲张唇唤一声长公子，谁知小家伙“嘘”地一声，让她闭嘴。
绣儿不解，只听人儿灿笑着低声解释：“给大母一个惊喜……”
惊喜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原来如此，绣儿才了然，同伴湘儿正好回来，见到殿里的小身影，她激动不已。
太好了。长公子来了！
绣儿走近拍拍她的手，湘儿自然会意，便没叫那个踮脚朝内殿走近的人儿。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
越来越靠近那一扇门，歌声也愈来愈清晰。
嬴岳隐隐猜到这首曲子叫什么，停伫在殿外，静观完这场舞蹈。
周遭无风，曼妙身姿隐约映来，纵没亲眼目睹，然，听这莺啭歌喉便觉惊为天人。
待舞毕，他才恍惚回神打扰：“大母，这便是您曾说的《国殇》吗？”
“岳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门哗啦一下就开了。
今日的赵姬褪下庄严繁复的衣裳，而着了一身轻薄的长裙，纤纤玉指持着白色鸟羽轻搭在门拴处，耳挂玉，满头黑发梳垂身后仅别一根羽簪，巴掌脸，鼻腻鹅脂，眉点红砂。
美人一盼，当真让人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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