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该是他最在乎的吗？
韩国。
韩国。
韩非口里吸了一口冷气，刺得哪哪都疼，他瞳孔充血，未答片语。
正当幼崽以为这是个肯定的答案，忽见他讥笑了一声，云里雾里地说：“今日之后，非……不欠你了。”
与之一息，阙下被卫兵围得水泄不通，而阙台另一边，悄无声息摸来几个身影。
“还等什么！”幼崽骤觉不妙，大声抛话。
“都别过来！”韩非眸光徒厉，手起。
仅仅一个触碰，那刃像是初尝滋味的巨兽，闪着潋滟，吼叫着想要更多。
亲眼目睹，嬴岳身子一僵。
那一瞬间，四周的一切都仿佛与他的心脏陷入同频，扑通扑通的跳啊跳。日头暖黄的色调仿佛也成了心脏的颜色。
红。
满天的红色。
密密麻麻的血管跟着跳动，跟着他的心一起跳动，一时间，竟有些晕眩与不真实感。
可这一刻，他又看得很仔细，他看到韩非眸中的决绝与凄厉、见张苍和李斯踉跄扑来的身影、李由骤然收缩的瞳孔、蒙毅的紧绷，以及蒙恬端着弩机瞄准时，顺着鬓角沁下的汗珠。
幼崽只觉头皮发麻，血液倒流。
这是他距离死亡的最近一次，远比上党还甚。概因阿父将他保护的很好很好。
蒙恬警示：“公子当心！”
话音落地。
“咻”地一声，驽箭射来——
嬴岳侧身闪远。
霎时，箭刀猛烈相撞，发出刺耳声音，落地。
“哐当”一声，韩非手中空空如也。
可他竟锲而不舍地要去拾刀。
但意外来的总是这么突然，他忽然被抱住了。
被抱住的还是三岁半的孩子。韩非垂眸，第一次见嬴岳如此失态。稚气的小脸泛着白意，水灵的眸子又惊又惧，像是怕失去自己顶顶重要的人。
对，没错。
他在害怕自己离开。
思及此，韩非蓦然出神，这个眼神，他从未在韩安眼中看过。
心中泛起凄凉，他轻推开嬴岳，再次尝试。
空气瞬间又紧张起来。
嬴岳紧急呼叫，便见两个人影箭步上前，分工明确地擒人、夺刀。
韩非被彻底制住。
“医丞何在？！”嬴岳来不及多说，短短几息韩非脖子上的伤口已染红了前襟，甚是吓人。
待命的医丞疾步上前，打开药箱，立即止血。
药粉洒下，韩非嘴角一抽。
张苍失魂落魄地走近，恨恨控诉：“师兄，你糊涂啊！”
“……若不是长公子察觉不对，你莫非真要就此离去，不管我和师兄们了？”
李斯僵立一旁，指尖不受控制地战栗。
看见他们，韩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血依旧在渗出，渐渐的，眼前的人脸也愈来愈迷糊。
此时此刻，满腹诗书的他也只能想到三个字：
对不住。
……
这场变故的缘由，直到三日后嬴岳才完整知道。
烧烤那夜，韩非口中的过客的确是韩使。他们简单约定了会见的日子。
这世间不论是秦国还是韩国，都有想留下韩非，亦或者想让他死的。
好巧不巧，韩安正是其一。
他给了韩非两个选择：一、留秦当间谍；二、主动请求秦王放归四名使者。
韩非选择了后者，附赠他的便是一把匕首。
韩安给的。
理由不言而喻。
至于韩非为何当着满朝文武去顶撞秦王，也许是知韩安疑心他在秦受青眼，想要避祸。
可惜，到底还是得了那把匕首。
韩安只给了两个选择。
他笃定韩非会选第一个，可他没想到他真的会玉石俱焚。
而怒骂臣子包括他的师兄李斯，怕也是有意而为。
被血亲、故国亲自推在刑架上……
心气没了，便什么都能做出来。
这才有了那句：“今日之后，非……不欠你了。”
这话的主语是韩国，亦或者是韩王安。
因为在韩非看来，以己身换得四个韩使归国，是他能为韩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所以自请秦王后，他就再没了顾虑，游魂一般地到了阙台最高处。
——只求一死。
……
兴乐宫外。
嬴岳一下又一下拍着皮球，投篮，再投篮。
一旁的是穿着常衣的阿父。
由于身高不同，两人篮筐的高度也不同。不经意地一个侧眸，便见嬴政一个单手灌篮。
他今日着的是十分凉爽的单衣，高冠约发，颌下系着亮红的缨结。
墨发耀眼，凤眼吸人。组玉佩与太阿剑被卸下，暂放在内侍薛岑手中。
没了腰间的束缚，他英伟又肆意，鲜活非常。
瞧——
那跃起的高度，那肌肉线条，那猛劲！纵幼崽领略过多回，也不由感叹。
【不愧是祖龙，学什么都快，这才两月不到啊！】
可感叹完之后他心里就有点没劲儿，他什么时候能长大呢？若是再大一些，就不用玩迷你版篮球了。多没意思……
想着，幼崽全身湿热，到一旁休息。奶娘常海一人端盆，一人带帕的过来帮他擦汗。
嬴政一转头就看见一个郁闷的小脑袋，简直把心事全写脸上了。
“怎么？”他走过去，简略地擦擦手，坐下。
幼崽顿时拱拱鼻子，露出嫌弃：“阿父臭臭～”
“。”嬴政不可置信地抬袖，稍稍低头。
毫无气味。
“嘻嘻。”
嬴岳计谋得逞，酒窝漾起。
说真的，怪可爱。
也怪欠揍。
嬴政捏捏他的脸蛋，饶有兴趣：“臭？那多闻闻。”
“阿父才不臭，阿父最爱干净了。”小家伙求生欲拉满。
嬴岳听着彩虹屁，脸色这才好些。
“阿父，韩非怎么办？”
玩闹归玩闹，正事才是第一。
“自然留秦。”
“可……”
“没什么可是。”声音很霸气的打断了他。
【稳了！】
“阿父～若韩非选了间谍，你会杀了他吗？”
幼崽好奇问。
“你觉得呢？”
简单几个字就老狐狸地将问题抛给了他。
嬴岳笃定：“阿父会！”
一个留秦且引发秦廷大乱的间谍会是什么后果？
——难逃一死。
幸运的是，韩非避开了这个答案。
“寡人和他做了个赌局。”嬴政不经意地说道。
“什么什么？”
幼崽嗅到了瓜的味道。
＿
“竟是这样，那阿父赢得漂亮啊。”幼崽才知道他竟和韩非有过赌局。
更第一次知道原来一切都在他和蔡泽计划中。
不愧是历任四朝、巧言能辩的纲成君。
【老狐狸中的老狐狸。这一招攻心之术——先乱后扰，困之激之，弃之危之，折其心，然后得人。】
【高，实在是高。】
“既如此，阿父打算给韩非什么职位呢？”
“御史。”
【太好了，从今以后他就是秦臣韩非啦！】
【此情此景，让我不由想起一个人……】
嬴政：“？”
何人？
心声徐徐道：【要是尉缭在就好了。毕竟若是没有蝴蝶效应，他现在应该是秦的国尉。】
【不能没他——他和姚贾可是日后离间敌国君臣的好拍档啊。】
嬴政心弦一动。倒是提醒他了。
尉缭这等人才，岂能困于赵国？
半只脚踏进阎王门的赵偃，不配。
【离间多狠绝，纵是李牧，也难逃此劫最终被搞死……】
听此，嬴政心头倏然漫上惋惜。这无关国籍，仅仅是对人才的可惜。
那般将星，竟殒命于猜忌。
竟会殒命于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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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不容易啊不容易。
第99章 全体起立，光明正大准备出宫！
韩非失血过多陷入昏迷，万幸没有伤及要害，被李斯和张苍以及一众医侍搀扶着带回疗养。而章台宫那边，久不露面的蔡泽罕见发声加之秦王态度明确，纵然吵，也吵不出个花儿来。
前线，秦赵战事陷入僵持。
到了月底，各处丰收，蒙恬改良的新笔终于准备面世。
这日，蒙恬特意来寻嬴岳，请求他为新笔赐名。
“为何偏要我来？”小家伙眼睛晶莹明亮，笑起来时酒窝甜人，可眉心微微簇着，引得人心头一紧。好似这是件很不对的事情。
可这有何不对？
是长公子最先提议推广此笔，况且……若没有他，秦王也不会这么快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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