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时雨那个情报贩子没提， 而她也想当然地以为咒灵就像自然界的野兽一样， 是自然而然就有的。
确实， 九十九之前也提到过，让咒灵消失的方法是“要么让全人类都能控制咒力，要么让全人类的咒力彻底归零”。
如果普通人才是咒灵的生产源头……
凛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 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难怪她觉得夏油杰今天状态不对。
保护普通人，却发现普通人才是制造怪物的罪魁祸首， 而且这群人还在无知中源源不断地制造着更恶臭的垃圾。
这个十三岁的孩子，正在经历一场足以摧毁他世界观的地震。
“得知这个真相后， 感觉很难熬吧？”
他垂下眼睫， 似乎在拼命用从小接受的道德教育来说服自己：“一开始确实有点惊讶。但……这没什么。咒术师生来就拥有力量， 保护没有力量的非术师， 是理所应当的责任。”
“是吗？”凛单手托腮问道，“既然是理所应当的责任， 为什么刚才我的秘书进来送茶水时，你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夏油杰猛地抬起头， 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在指责你。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凛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她话锋一转：“夏油同学，你知道在国家的经济体系里，税收和福利保障系统是怎么运转的吗？”
夏油杰愣了一下， 一时间没跟上凛跳跃的思维，只能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简单来说，就是让赚得多、能力强的人，去缴纳极其高昂的税款。国家再用这些从强者手里收来的钱，去补贴那些赚不到钱、甚至毫无生存能力的弱者，给他们发救济金。”
“这种‘劫富济贫’的制度，本质上并不是因为什么虚无缥缈的道义，而是为了维持整个社会的稳定。如果弱者大面积饿死或暴乱，社会就会崩溃，强者的利益也会受损。”
“但是，”凛顿了顿，“你知道那些缴纳了重税的企业家和精英们，私底下是怎么想的吗？”
夏油杰张了张嘴，有些不确定地说：“……他们会抱怨？”
“他们当然会抱怨，会愤怒，会颇有微词甚至破口大骂。凭什么自己起早贪黑绞尽脑汁赚来的钱，要被强行拿走，去白白养着一群不创造价值、只会伸手要饭的寄生虫。”
“他们会聘请最顶尖的律师和会计师团队，想尽一切办法钻法律的空子去偷税漏税。甚至，为了摆脱这些负担，他们会把庞大的资产直接转移到海外。”
“因为人性本私。没有人愿意被当成血包，去毫无底线地反哺那些不创造价值、只会伸手索取的弱者。”
“你看，连那些心智完全成熟、仅仅只是损失了一小部分金钱的成年精英，都会本能地抗拒，拼命逃避保护弱者的代价。”
“更何况是你？”
凛的声音放得很轻。
“你才十三岁。你付出的不是一点金钱，而是你真实的血汗，你随时可能丧失的性命，还有你吞咽那些咒灵球的精神折磨。”
“你拼了命去保护弱者，却发现他们正是制造这些折磨的罪魁祸首。在这种情况下，你感到疲惫、觉得不公、甚至在生理上排斥……这简直再正常不过了。连成年人都做不到毫无怨言地付出，凭什么要求你做一个完美的圣人？”
夏油杰眼底泛起红血丝。
“……我其实，并没有不想保护他们。”他低下头，声音干涩，带着一丝委屈，“我只是真的觉得有点累。另外，如果咒灵会源源不断地产生，我不知道吞下那么多恶心的东西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他骨子里依然保留着想要保护弱者的本能，他只是有点迷茫罢了。
“这确实像是一场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战争。不过，”凛顺着他的话往下挖，“那位特级术师既然把这么残酷的真相告诉你，总不会只是为了给你添堵吧？她有没有提出过什么从源头解决问题的设想？”
夏油杰盯着水杯里晃动的波纹，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权衡着要不要说出口。
良久，他才艰难地开了口：
“她说……想要从根本上消除咒灵，只有两个办法。一是让全人类都能控制咒力，不再泄露负面情绪，二是让全人类的咒力消失。”
“但只有咒术师才能控制咒力，所以第一条等同于让全人类都变成咒术师。”
凛分析着这位特级术师的宏图伟愿：“也就是说，第一条路是一场覆盖全球几十亿人口的基因进化。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短期内几乎不可能。至于第二条，让全人类的咒力消失……”
“虽然不是没有特例，但想要把它推广到全人类身上，同样是不切实际的空谈。”
“那位九十九小姐的两个方案，在理论上或许完美，但在现实的可执行性上完全是毫无可能，简直就是乌托邦。”
听到凛毫不留情的评价，夏油杰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是啊，不管选哪一条，在我们活着的这几十年里都不可能实现。”
“杰，不要把世界想得那么绝望。”
她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他。
“既然那位特级术师给你分享了她的宏图伟愿，那作为交换，我也给你分享一个属于我的秘密吧。”
夏油杰抬起头：“……秘密？”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也是一个普通人，无法祓除咒灵，也还会像其他人一样泄露出负面情绪。那我是怎么能看到你召唤出来的咒灵呢？”
夏油杰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确实是他心底一直隐隐存在却从未宣之于口的疑惑。
姐姐明明是个非术师，却对咒灵的存在和咒术界了如指掌，甚至能看到咒灵！
只是在他的潜意识里，姐姐本就和外面那些盲目庸碌的普通人截然不同。
在她身上，哪怕发生任何违背常理的事情，似乎都顺理成章。能看到咒灵什么的，也完全不奇怪。
“是因为……姐姐认识其他强大的术师对您使用了什么特殊的术式？还是后天觉醒了某种类似‘窗’的能力？”他试探着猜测。
凛轻笑着摇了摇头。
她将自己鼻梁上的眼镜摘了下来，递到夏油杰的面前。
夏油杰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过来。指尖触碰到冰冷金属的那一刻，他察觉到了上面附着的一丝微弱稳定的咒力。
“这是……咒具？”少年原本迷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
“是的。”凛缓缓道，“只要戴上它，哪怕是我这样的普通人，也能和你们一样看到咒灵。”
夏油杰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黑框眼镜，大脑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在夏油杰还没完全从这副眼镜带来的冲击中回过神时，凛又拿过了放在一旁的真皮公文包。
她从里面拿出一把被深黑色刀鞘包裹的短刀，拉开刀鞘，露出了造型奇特的十手型刀刃，泛着冰冷的暗芒。
自从甚尔把这个当作礼物随手送给她之后，凛觉得小小的还算便于携带，就一直放在随身的公文包里没离过身。
目前还没遇到什么需要动刀的危险。她自己也没想到，收到这把刀的第一个用途，竟然是拿来给夏油杰展示。
“你看，”凛解释道，“如果是让一个身体强壮且受过专业体术训练的普通人，戴上你手里的咒具眼镜，再拿着这把刀去对付那些低级咒灵，想必也是能有一拼之力的吧。”
说到这里，她耸耸肩自我调侃道：“当然，如果是我的话可能不太行，我平时疏于锻炼，体力确实差了点，顶多拿它当个防身工具。”
夏油杰的眼睛仿佛黏在了桌上的那把分叉短刃上，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对咒力的感知极其敏锐，他能感觉到，在凛将刀抽出来的那一瞬间，一股充满凶煞之气的咒力从那把短刃上倾泻而出，瞬间便将空气中原本弥漫着的微弱咒力残秽斩得粉碎。
这哪里是用来对付什么低级咒灵的武器？
这种级别……绝对是传说中极其罕见的特级咒具吧！
而神崎社长，居然把这种足以引起整个咒术界疯狂抢夺的无价之宝，随随便便地塞在每天通勤的公文包里？！还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拿来当防身匕首？！
少年猛地抬起头看向凛，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和近乎盲目的敬畏。
姐姐果然深不可测！
她不仅拥有远超常人的财力与智慧，而且微微出手就是特级咒具。她和外面那些无知的普通人，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维度的存在！
凛并没有注意到少年内心的翻江倒海，继续说道：
“既然普通人戴上眼镜能看见，拿着武器能杀敌，那凭什么认为，普通人就只是单方面制造麻烦、连自救都做不到的废物？”
“普通人弱小无能，是因为他们遇到咒灵只能等死。但他们为什么只能等死？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该死，也不是因为他们不配活，而是因为他们没有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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