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坚称自己当时是在打怪物， 为了保护附近的流浪汉，不小心破坏了楼里的承重柱引发了墙体坍塌。”
“当然，没人信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有这种破坏力， 那栋废楼也没有监控。”
“相谈所那边认定那栋楼本来就是豆腐渣工程年久失修，这孩子大概是拿着钢管之类的东西在里面瞎胡闹， 刚好砸到了老化的承重结构，瞎猫碰上死耗子引发了坍塌。”
“再加上这孩子满嘴‘怪物’的胡话， 他们严重怀疑他精神出现了问题。”
“按少年法， 未满十四岁是触法少年， 不负刑事责任， 也不会被起诉判刑，更不会有前科。但损毁一整栋楼的金额太大了。”
“但麻烦在后头。相谈所如果认定这孩子有暴力倾向， 就会把案子送到家庭裁判所。一旦走到那一步，轻则保护观察， 重则被送进儿童自立支援设施强制收容，跟家里分开。学校那边也已经放话要劝退了。”
“夏油课长最怕的，就是孩子被扣上帽子送进收容设施，这辈子就这么毁了。他病急乱投医， 说能不能请公司帮忙找个精神科医生，做个对孩子有利的鉴定…………”
一个普通初中生，能破坏承重柱引发大楼坍塌？
凛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换作几个月前，她还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那时候的她绝对会和警察得出一样的结论，认为这孩子八成是疯了，或者是在胡说八道。
但现在……
“告诉夏油，预支薪水就不必了。既然是神崎集团的老员工，他的事情我们帮到底。”
“让法务部立刻派人过去，受损的建筑本来就是集团准备拆除的废弃大楼，法务部知道该怎么出具谅解书。只要受害方不起诉不追究，这案子就进不了家庭裁判所。”
电话挂断。
她的视线抬起，对上对面略带询问之色的日车宽见。
“抱歉，一点突发的员工家属事件。”凛举起手边的水杯，“日车律师，今晚的晚餐很愉快，希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毕竟，资本的利刃或许无法轻易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但用来解决这种普通小麻烦，简直易如反掌，甚至根本不需要劳烦日车出马。
-
次日上午。
神崎集团的法务团队带着厚厚的免责声明、财产谅解书，直接到达家庭裁判所。
该打点的环节，神崎集团的人也都不动声色地打点妥当了。
既然受害方主动出具了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表示那栋楼本就是要立刻爆破拆除的废弃建筑，绝不追究任何财产损失，孩子也有妥善的家庭监护，相谈所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十三岁的少年顺利回到父母身边，案件也没有被送往家庭裁判所。
对于普通中产家庭来说仿佛天塌下来的绝境，在神崎社长的手里，不过是签下几份文件走个过场的事。
当天下午，神崎集团总部大楼。
“社长。”高桥敲开社长办公室的门，“夏油课长带着他儿子过来了。他说您对他们家有再造之恩，无论如何也想当面向您鞠个躬道声谢。”
她原本还打算过两天找个借口去一趟夏油家，没想到这位老员工倒是非常懂事。
“让他们进来吧。”凛合上文件，往后靠在椅背上。
片刻后，夏油课长带着一个少年走进了办公室。
这位平日里精明干练的高管此刻眼底满是红血丝，进门便是一个九十度的深深鞠躬，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千恩万谢地表达着感激。
“社长，真的非常感谢您！”
夏油课长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如果不是您宽宏大量，免除了我们根本无力承担的巨额赔偿，亲自调动法务部替我们出面周旋……这孩子一旦被送进收容所，跟我们分开，这辈子可就毁了。这份恩情，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激，唯有在日后的工作中倾尽全力，来回报您的再造之恩！”
跟在他身后的少年，身形修长，留着黑色的半长发，额前垂着一缕奇怪的刘海，脸颊和手肘上还带着擦伤的痕迹。
他沉默地站在父亲身后，确实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不良气质。
透过薄薄的镜片，凛的瞳孔缩了一下。
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周身，竟然有着极其庞大的咒力。
在她目前接触过的所有人中，这种程度的咒力，恐怕仅次于那位五条少爷！
她敛去眼底的惊诧，笑着接受了道谢。
“你是神崎集团的骨干，对于公司来说，人才才是最宝贵的资产。这对我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帮你解决后顾之忧，也是为了让你能继续心无旁骛地为公司创造价值，不是吗？”
“高桥，带夏油课长去一趟法务部，把撤销案件的后续文件签了。至于夏油同学，昨天想必在警局折腾得够呛，就暂时在我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夏油课长连连点头，低声叮嘱了儿子两句千万要懂规矩，便跟着高桥离开了办公室。
大门关上后，凛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
“坐吧。”
少年迟疑了片刻，还是坐了过去，但没有碰那杯水。
凛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朝他伸出了右手。
“刚才没来得及打招呼。初次见面，我是神崎凛。”
他微微一愣，迟疑着伸出手与她短暂地交握了一下。
“初次见面，神崎社长。我叫夏油杰。”
正式的自我介绍仿佛给了他某种底气。
他收回手，挺直了脊背，主动开口：“神崎社长，给贵公司造成的损失，我非常抱歉。这笔钱，我以后一定会想办法全额偿还的。”
他只字未提大楼里发生的真实情况，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狭长的狐狸眼看不出来情绪。
既然说出真相只会被当成精神病，只会换来大人们质疑的眼神，那他干脆闭口不言。
他不指望任何人理解，他会自己扛下这份保护弱者的代价。
“全额偿还？”
凛靠在沙发背上，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那块地皮上废弃建筑的资产残值、周边道路的连带修缮费、法务部出动的公关费，加在一起，保守估计在六亿日元左右。”
她慢条斯理地替他算起了一笔账：
“一个初中生，按现在东京都大约700日元的时薪计算。就算你每天放学去便利店打工两个小时，全年365天无休，到你22岁大学毕业前，九年时间大概能攒下460万日元。”
“当然，你总会长大。”
凛微微倾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假设你22岁顺利进入一流企业全职工作，拿到平均400万日元的年薪。扣除掉你学生时代兼职还掉的零头，剩下的五亿九千五百万……即使你不吃不喝、不生病不消费、不交一分钱的税，你也需要连续不间断地工作到171岁，才能把这笔钱还清。”
夏油杰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天文数字砸得一阵头晕目眩，原本挺直的背瞬间僵住了，脸色微微发白。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缝，像一只被逼到角落却依然试图竖起满身尖刺的幼兽。
看着他这副明明被吓到却还要死撑的模样，凛决定不再逗他了。
她眼底的戏谑化作了温和的笑意：“不过？为什么要偿还？”
“为了保护别人，不小心撞塌了一栋本来就要拆除的废弃危楼。你又没有做错事情，为什么要赔偿？”
夏油杰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如死水般的狐狸眼里闪过错愕。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戏弄的痕迹。
“您……”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您在说什么？”
“我说，我相信你最初在警察局里的口供。”
凛随手摘下眼镜搁在桌面上：“人类的力量是有限的。我相信你没有嗑|药，精神看起来也完全正常，那么一个初中生，就算使用工具，也绝不可能弄塌一栋大楼。”
“福尔摩斯说，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那个无论听起来多荒谬，都是唯一的真相。”
她的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所以，你没有疯。大楼里确实有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而你为了保护那个流浪汉，和它打了一架，对吧？”
少年微微睁大了眼睛，眼眶传来一阵酸涩。
他咬紧了下唇，倔强地将那丝脆弱压了下去，用力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
凛毫不吝啬地给予了肯定：“拥有超出常人的力量，并且选择用它来保护弱者，是很了不起的英雄主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更不需要赔偿。”
夏油杰怔怔地看着她。
凛的话锋一转：“但你也看到了，大人的世界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你那份超乎寻常的力量，如果暴露出来，又缺少权力的庇护，只会让你被当成异类、被关进相谈所，如果你超过了14岁，还会被关进少年院，你的父亲会为了你四处求人，鞠躬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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