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门阖上的同一时间，池骋睁开了眼，他的眼睛里没有刚醒的迷茫和迟钝，一片清明，像是一直醒着，只是直到那扇门关上了才允许自己睁开
他躺着没动，对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翻了个身，面朝郭城宇刚才躺过的那一侧——床单上还残留着体温和一点淡淡的、分辨不清是什么的气息，枕头上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印子，是他睡着时留下的
池骋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了一下眼，然后他猛地坐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一种对自己生气的恼怒，"艹！"
他坐在床边平复了很久，直到那种不受控的状态慢慢消退下去，他才站起来进了浴室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还带着宿醉痕迹的脸，水滴顺着下颌滑落在洗手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用毛巾擦干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郭城宇的消息，简短的一句，【我走了，要赶飞机】
池骋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开输入框——他不知道自己该回什么，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想回什么
他只知道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第一种情绪，是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不太体面的庆幸——可以逃避好一阵了
他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上，转过身去继续穿衣服，动作比刚才利落了一些，像是在用这些小事把什么东西隔离开来
而郭城宇坐在驾驶座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池骋那头没有回复
他看了一眼那个安静的对话框，然后把手机丢到了副驾驶座上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攥得发白，骨节处的皮肤被绷紧了，衬出一层极淡的青色纹路
他没有立刻启动车子，就那么坐在安静的车厢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像被揉碎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没什么太阳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了一部分力道，轻踩油门，引擎低低地嗡了一声，他把车子从停车位里倒出来，方向盘在手里转了一圈，车头对准了出口的方向，车子平稳地滑出了别墅区的大门，汇入了城市冬日上午的主干道里
路灯和行道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明灭交替着，他的表情一直是平的，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又像是什么都想过了，只是那些想法被他一层一层地叠好了压在底下，没有让它们浮上来
就像口袋里的打火机，金属边角硌着他的大腿，不疼，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存在感
他伸手把它挪了一下位置，指尖碰到金属的时候顿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
郭城宇推着行李箱走进候机厅的时候，距离登机还有十来分钟
他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池骋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他那条【我走了，要赶飞机】，下面空荡荡的，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框，然后又锁了屏放回去了
登机广播响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拎起背包准备排队，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池骋的名字跳出来，后面跟着一条消息——【一路平安，到那边要帮忙可以找我】
郭城宇的脚步在队伍边缘停住了，他握着手机，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后面排队的人绕过他往前走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慢慢收紧，指腹压着金属边框的凉意透进皮肤里，在刚打过暖气的候机厅里有一种突兀的冰冷
他没有打任何字，只是闭了一下眼睛，眼皮合拢的那一秒里，他脑海里闪过了很多东西——早晨从那个怀抱里退出来时后颈残留的余温、昨晚昏黄灯光下那个停住的距离、还有更早的时候，他在商场里不舒服的那个瞬间...
他把那些画面压下去，睁开眼，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指尖从屏幕上离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黑掉的屏幕，玻璃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轮廓，模糊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形状，然后他推着行李箱走进了廊桥，脚步声在金属材质的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被周围嘈杂的人流盖了过去
而那头池骋把消息发出去之后，就把手机熄屏了，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落地窗外面
冬日上午的天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室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看着窗外那棵落了叶子的树在风里安静地立着，枝丫横在灰白色的天空前面，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干什么很慢的事情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没有再亮起来，他也没有再去看它，窗外的天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把那一小片窗景收进去，又像是把什么别的东西也一并收了进去，久久没有回神
本章彩蛋：吴所畏的自白
跟姜小帅的视频电话挂断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
吴所畏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枇杷树，枯枝在冬末的风里微微晃动，像一根根没有被握住的线，散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面
姜小帅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每一次都带走一点什么，又留下一点什么
他明白！
他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只是不肯放过自己
每一次跟池骋见面，那些画面就自己跳出来——上一世的池骋冲他痞笑的样子，上一世的池骋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上一世的池骋掀帘离开那个被光切开的侧脸，上一世岳悦也好汪硕也罢，还有吴妈...
他午夜梦回的时候总能看见吴妈那张惨白的脸，听见她虚弱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隔着一道门，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她说，我把他交给你了
吴所畏站在门外，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听着吴妈把这句话递给了池骋
他过不去！
他怎么可以这么轻飘飘地过去！
重生后他在深夜琢磨过很多次，关于池骋跟汪硕之间那些纠缠，他翻来覆去地想过，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更难受的结论——当时吴妈和汪硕的事搅在一起，他以为池骋去陪汪硕的那些时间，或许池骋其实是去陪吴妈了
那个结论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又更紧地收了一下
可那个吻呢？他无论怎么替池骋辩解，都解释不了池骋和汪硕在老房子前面接吻的那个画面
两人的轮廓在路灯下叠在一起，嘴唇贴着嘴唇，那道界限清清楚楚，横在那里，谁也跨不过去
一幕一幕，全都刻骨铭心地刻在他的记忆里，像一道一道划痕，深浅不一，但每一道都没愈合过
你让他怎么过去？
是，这一世的池骋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池骋，他在京大的湖边给他递红薯，又一起蹲在土地里拔萝卜，那些画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上一世的影子
可池骋的底色是一样的——那些性格里尖锐的东西、固执的东西、容易越过界线的东西，在这一世的池骋身上也还潜伏着，只是还没有被触发，是吴所畏重生的时机太早了，池骋还没有走上那条路罢了
万一呢？
万一那些事在这一世又重新发生了呢？
万一他打开了那道门，让池骋走进来，然后那些他好不容易才挣脱的东西又卷土重来了呢？
他现在平和的、美好的生活，他一点点垒起来的平静，如果重新搅进去了，是不是又要打水漂了？
他不敢赌
也不能赌
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攥着窗框的手指微微发白，骨节的轮廓在日光下凸起来，像一把没有打开的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节，看着那些被攥出来的白色，慢慢松开了一点，又攥紧了
姜小帅的话又浮上来了——他说这个世界挺好的
是挺好的
阳光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落在那棵枇杷树的枝丫上，落在晾衣绳上还在微微晃动的被褥上，落在他自己的手指上
那些画面和他记忆里上一世的灰白不一样，是带着颜色的
吴妈在客厅里絮絮叨叨地打着毛衣，姜小帅在他旁边笑着闹着
如果不走出来，是不是小帅会一直担心，妈会一直难过？
他的痛苦会像一道暗流一样渗进他们的生活里，把他们也拖下去，是不是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吴所畏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冷风灌进肺里，把他的胸腔撑起来又落下去，像是把什么积了很久的东西在里面转了一圈，又慢慢地吐出去了
要是试试呢？
吴所畏看着窗台边的绿萝，发呆了很久很久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其实想不出来试试的结果，但他似乎听到了姜小帅坚定的【我陪你一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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