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起其中一个大棚的帘子，侧身让了让，"进去吧"
池骋弯腰看了一眼里面，大棚里一片绿油油的，地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叶片在微微晃动着，"这里种的是啥？"
"萝卜"，吴所畏已经走进去了
郭城宇指了指隔壁的大棚问，"那里面呢？"
"油麦菜、芹菜、甘蓝——"吴所畏数了几个又顿住了，直起身来看向还站在门口的两个人，"你们进不进啊？"
池骋说"进进进"，弯腰跟着钻了进去
大棚里果然暖和，阳光透过塑料膜落在叶片上，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湿润气息
池骋看着满地的萝卜缨子，好奇地问了一句，"萝卜在哪儿呢？我咋没看到？"
郭城宇已经蹲下去了，伸手扒开一丛叶子看了看，然后抬头说，"我知道，在地里"，他转过去看吴所畏，像是在求确认
吴所畏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拔起一颗樱桃萝卜，抖了抖根上沾的泥土，又把萝卜缨子掰下来丢在垄边，然后把那颗红彤彤的小萝卜放进了桶里，"喏，就这样做"
池骋也蹲下来了，学着他的样子握住一丛萝卜缨子往上一拔，萝卜倒是出来了，但是力道太大连根带土甩了一片泥点子在吴所畏的裤腿上
吴所畏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池骋一眼，带着【我说什么来着】的无奈
池骋难得有些讪讪地弯了一下嘴角，把那颗萝卜递过去
"放到桶里"，吴所畏说
池骋把萝卜放进去，又转向下一丛
郭城宇在旁边学着拔了一颗，动作比池骋稍微稳当一些，但也带了一小片土
三个人并排蹲在地垄边，各自拔着萝卜，偶尔交换一两句零碎的对话——
"你这个拔早了"
"这个比较大"
"土得再抖干净点"
一开始的气氛还有些僵，吴所畏的话带着在完成任务的简短，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开口
但郭城宇在拔了几颗萝卜之后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小时候以为萝卜是长在树上的"
吴所畏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没绷住，弯了一下
池骋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你现在知道了吧"
郭城宇说"知道了，长在地里，还得用拔的"
吴所畏低着头把土抖干净，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层没那么紧绷的松弛，"你俩是来拔萝卜的还是来聊天的"
池骋和郭城宇对视了一眼，眼底都带着一点的光，然后同时低下头继续拔萝卜，手下的动作快了一些
白色的大桶渐渐满了，红彤彤的小萝卜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鲜亮的颜色
吴所畏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扫了一眼桶里的成果，说，"差不多了，咱回吧"
池骋和郭城宇也站起来，各自拍着手上的泥
池骋看了一眼那个大桶的重量，弯腰说，"要不我来拎"
吴所畏已经把桶拎起来了一半，听到这话侧头瞅了他一眼，"拉倒吧，别到时候被我妈看到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们呢！"说着就把桶拎稳了，踉跄了一下又调整好重心，迈步往大棚外面走
池骋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又侧头看了一眼郭城宇
郭城宇摊了一下手，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样子，然后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经过邻居家门口，有个正在扫院子的阿姨看到吴所畏就打了个招呼，"大穹，刚从地里回来啊？"
吴所畏脸上换上了一副自然的笑容，隔着院墙应了一声，"是，带我同学去地里逛逛"
邻居阿姨看到后面跟着的两个大高个儿，笑着说，"那敢情好！哟，还拔了那么多萝卜"
吴所畏笑笑，没有多停留，带着池骋和郭城宇继续往回走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侧头像是随意地跟池骋说了一句，"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少说话，我妈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池骋挑了一下眉，正要说什么，吴所畏已经推开了院门
三个人走进院子的时候，厨房里传来吴妈用刀拍东西的脆响，混着油烟机的细碎声响，从窗户里透出来
屋里的暖光落在院子里，落在三人沾着泥土的裤脚和指尖上，把那一桶红彤彤的萝卜照得格外好看
池骋站在吴所畏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把桶放下、直起腰来、侧头跟屋里喊了一声"妈我们回来了"的背影——那个背影和平时他见到的吴所畏不太一样，没有那种带着防备的冷峭，多了一层被日光和泥土泡过的、松松的暖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那么一眼，然后低头拍了拍自己袖口沾的土
...
吴妈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热气从她身后腾起来，裹着葱姜爆锅的香味散出来，她被那团白汽裹着，眉眼看着软和，"回来啦"
吴所畏把那一大桶萝卜放在水槽边上，直起腰来，也笑着回了一声，"回来了"
"快去洗洗手， 我再做几个菜就可以吃饭了"，吴妈说完又缩回窗户后面，锅铲碰着锅沿的声响从厨房里传出来
吴所畏弯腰把水龙头拧开冲了冲手上的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下巴朝房间的方向扬了一下，对还站在院子里的池骋和郭城宇说，"请吧"
池骋和郭城宇又在院子里各自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低头看了一眼鞋帮上的泥印子，然后跟在吴所畏后面进了屋
吴所畏已经把手擦干了，端了两杯热茶放到茶几上，杯底落在木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你们随意，我去厨房帮忙"，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
紧接着吴所畏和吴妈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就从那边飘过来了，声音不高，但带着那种只有家人之间才会有的随口而出的频率，混着油烟机的声音，听不真切
池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客厅里慢慢扫了一圈——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垫子被拍得平整，茶几上摆着一碟瓜子，电视柜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被水淋过，在阳光里泛着油亮
墙上挂着一排照片，大大小小错落着，框边干净，像是有人定期擦拭
池骋站起来，走到那面照片墙前面
最近的一张是吴所畏跟姜小帅的合照——两人站在一棵开满了花的树下面，吴所畏揽着姜小帅的肩膀，姜小帅在他身侧比了个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什么好事情点亮了
旁边还有一张三个人的合照，吴妈站在中间，吴所畏和姜小帅一左一右，姜小帅的头往吴妈的方向偏着，笑得乖巧
再旁边是一张五人的合影，吴妈和另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女人坐着，吴所畏和姜小帅站在后面，还有一个跟那个女人差不多年纪的男人站在最边上，像是吴家跟姜家的家庭合照
还有几张更早的——吴所畏小时候穿着黄色的小外套蹲在地上玩沙子的；吴所畏站在吴爸身边手牵着手的；吴所畏跟几个小伙伴勾肩搭背的，脸晒得黑黑的，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池骋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上一张一张地滑过去，在最近的那两张上停了一瞬
郭城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他旁边，两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吴所畏和姜小帅比着耶的照片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底都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下里被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了
吴所畏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就听到厨房里吴所畏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比平时软了一层的语气，"妈，是小帅打来的"
吴妈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你先接"
然后是吴所畏走到院子里的动静，院子里隐约传来他温柔的声音，被冬日的风裹着，一截一截地飘进客厅里
"起来啦？""是""快要吃了""对，他们一起的""行，帮我跟阿姨问好""想你"...那些字眼落在院子里的光里，又顺着窗户飘进来，落在池骋和郭城宇耳中
池骋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郭城宇转回了身，目光落在客厅另一侧
两人没有对视，但都在那一下安静里感受到了什么
随后池骋和郭城宇走向了厨房门口。郭城宇站在门框边上，对里面正在收拾的吴妈说，"阿姨，我们来帮忙，什么活都行"
吴妈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说"不用不用"
郭城宇笑着又说，"真让我们什么都不做就等着吃饭，我们也不好意思的"
池骋在旁边也点头表示赞同，姿态认真
吴妈看着两人站在门口不走的样子，终于松了口，"那行，你们剥个蒜吧"
她从菜篮里拿了几头蒜递过来，郭城宇接过去走到水池边，池骋也跟在他旁边，两人低头剥着蒜皮
院子里的通话声还在隐约地响着，带着那种只有对着特定的人才会放出来的柔和
池骋和郭城宇手里剥着蒜，侧耳听了几句，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读到了相同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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