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这个空间，脑子里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不是普通的地方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从阴影里传来的，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带着已经被无数次重复过的、稳定的节奏
吴所畏抬起头，看到一个人从房间尽头的暗处走了出来——那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儒雅和沉稳
他的眉眼——吴所畏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拍——跟池骋很像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那双眼睛的形状和微微收窄的眼尾，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比池骋多了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厚度
吴所畏的心里有数了，『看样子，真的被池骋和城宇两个人猜中了，他爸真的动手了』
池远端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把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看着吴所畏的眼睛，沉声问了一句，“知道我是谁吗？”
吴所畏下意识往椅背靠了靠，他的背碰到了椅背的硬边，退无可退，他点了一下头
池远端也微微颔首，又问，“说说看，我是谁？”
吴所畏咽了一下口水，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轮，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点被紧张磨出来的、不太成型的磕巴，“老…老丈人”
池远端的脸在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沉了下去，他沉默了一拍，然后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卷大力胶，撕下一段，直接封在了吴所畏的嘴上
胶带被按实的时候发出一声干脆的响
刚封上，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
吴所畏竖起耳朵——
钟文玉的声音，“骋骋？你怎么回来了”
然后是池骋的声音，带着点被压着的紧，“妈，我爸呢”
钟文玉的语气里带着点稀奇，“难得看你今天找他”
池骋说了一句“妈”，尾音被压得很平
钟文玉说，“书房呢”
池远端对着吴所畏比了一个【嘘】的动作，手指在唇边停了一拍，然后他转身走向阴影处，伸手在墙面上摁了一下
吴所畏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看到那面墙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通往隔壁房间的通道
池远端的身影从那道缝里走了出去，墙面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恢复成一整面完整的壁纸
吴所畏用力挣扎了一下，发现手腕和脚踝被绑得死死的，一点也动不了；他又试着出声，嘴唇在胶带下面张合着，但发出来的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然后他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的对话
是池骋进门的声音，脚步踩在地毯上比平时重一些，他的声音状似平静，但吴所畏能听出那层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爸，看报纸呢？”
池远端“嗯”了一声，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一份报纸被随手翻了两页
池骋问，“您今天有遇上什么人吗？”
池远端的声音很平静，“我一天都在家，能遇上什么人”
池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爸，我谈恋爱了”
池远端顿了一拍，“嗯”了一下
池骋问，“您不反对吗？”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池远端的声音传进来，语气里全是被刻意放出来的漫不经心，“谈谈呗，反正你也从来没认真过，都是玩玩罢了”
池骋反驳了一句“我这回是认真的”
池远端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轻，“等你认真，我还不如等天下红雨呢”，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不耐烦的边角，“没什么正事就走吧，别打扰我”
池骋又问了一遍，“您今天确定没见什么人吗？”
池远端的声音沉下来了，“我能见谁”
吴所畏一听，这可不行！
他的眼睛在房间里飞快地扫了一圈，落在旁边那张矮桌上——上面摆着一套茶具，一只壶，几只杯，被码得整整齐齐
他用力蹬着椅子往那个方向挪，椅腿在地板上蹭出沉闷的声响
隔壁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了池骋告辞的声音，“爸，那我先走了，您忙”
吴所畏挣扎得更厉害了，他的腿用力蹬着地面，椅子一点一点地往矮桌的方向偏过去
他终于够到了桌脚，抬起脚用力踹了一下——茶具从桌面上翻下来，壶身和杯子砸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碎瓷片溅了一地
隔壁传来池骋的声音，沉下来了一截，“爸，这是什么动静”
池远端的声音很随意，“野猫吧，最近这段时间野猫可多，家里的花瓶好多都被蹬坏了”
池骋问，“是哪里传来的动静”
池远端又翻了一页报纸，声音里连停顿都没有，“我怎么知道！你要是好奇，你去找一下”
池骋沉默了两拍，然后说了一句，“算了，您忙，我先走了”
吴所畏悬着的心彻底死了，他在心里忿忿地骂了一句，『池骋这个不上道的！都这么明显了，还能被敷衍过去！』
过了一会儿，那面墙又打开了
池远端从阴影里走了进来，一进来就看到了碎了一地的茶具，他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剜了一块肉，“哎哟，我的限定款！”
他看向吴所畏，吴所畏坐得端端正正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朝他无辜地眨了几下
池远端看了他两秒，然后心痛地说，“你必须赔我！”
吴所畏又眨了几下眼睛，嘴唇在胶带下面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池远端说，“说话”
吴所畏发出一串闷哼声
池远端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把吴所畏嘴上的大力胶撕了
吴所畏的嘴唇重获自由的第一秒就开口了，“爸——”
池远端啧了一下
吴所畏立刻改口，委屈地说，“叔叔，我不是故意的”
池远端翻了个白眼，“是！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有意的！”
吴所畏无辜地眨着眼睛，声音放得又软又低，“叔叔——”
池远端看着他眨呀眨的那双大眼睛，最后什么也没说，又把那段胶带封了回去，丢下一句“你好好想想，晚点我再来找你”，就又出去了
吴所畏靠在椅背上，嘴里被胶带封着，发出来的只有闷闷的哼声
他在心里嘟囔着，『我想什么，你啥也不说就把我绑这了，怪不得池骋不向着你，哼！』
...
池骋从池家别墅出来，坐进车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了郭城宇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郭城宇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正在被压平的紧绷，“怎么样，干爸怎么说？”
池骋沉默了一下，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皮面边缘，沉默持续了大概两拍，然后他没有回答郭城宇的问题，反问了一句，“你那边怎么样了”
郭城宇在那道沉默里听出了答案，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稳，“人找到了，已经让李旺带到城东旧仓库去了”
池骋挂挡的手停了一拍，然后他拧动了钥匙，引擎启动的声音从底盘传上来，在安静的车厢里震了一下
他的声音被那阵低沉的嗡鸣压得又短又紧，“我二十分钟后到”
电话挂断之后，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从池家别墅门口的停车位里弹出来，轮胎在沥青路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二十分钟后，池骋大步走进了城东旧仓库，铁皮大门被拉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里面亮着几盏临时架起来的白光灯，光线又冷又硬，照在水泥地面和几根裸露的钢梁上
刚子和李旺站在仓库中间，身后带着几个手下，三个人被反绑着手蹲在地上，旁边是被收缴的手机和几个黑色的布套
池骋走进去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规律的钝响
他走到三人中间，弯下腰，伸手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脸，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被压到极点的冷静，“吴所畏呢？”
那个人抬起头，眼神在他的注视下飞快地闪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不...不知道”
池骋直起身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侧过头朝刚子的方向使了一个眼色
李旺极有眼色地从旁边搬了一把折叠椅过来，放在池骋身后
池骋坐了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
刚子走上前，一把把刚才那个人从地上提溜起来，按在了墙上
那个人的后脑撞在铁皮墙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刚子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池少问你话呢，人呢”
那个人还不肯说实话，支支吾吾地重复着“不知道”
刚子轻笑了下，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侧头朝自己的手下扬了一下下巴，“把蛇拿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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