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一答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他问的那些话不像是对过去一无所知，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事到底有没有发生
有些时候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年轻人有自己的世界，她不想问得太细
但让她始终觉得不安的是吴所畏看她的眼神
手上有事的时候他好好的，该说话说话该干活干活，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但一旦闲下来，手头的活做完了，他停下来歇着的时候，视线就会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却透着一层薄薄的痛苦
那痛苦不是浅的
张丽雅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苦，可吴所畏眼底的不一样——像是把骨头打碎了往下咽，自己慢慢消化，可怎么都消化不尽，最后全沉淀在眼底，变成一层怎么都刮不掉的霜
她有时候被他看得不自在，就会笑着转开话题，或者叫他过来做点什么
他一听她喊就立刻回过神，嘴角挂上笑，声音也轻快起来，可那层霜还在，只是被他用笑意盖住了
胰腺查出阴影的那天，那种痛苦达到了顶峰
那天她从诊室出来看到他跟姜小帅对了个眼神，然后大步跟着护士进了办公室
等医生指着一小块阴影说要再做增强核磁的时候，她本能地想拒绝，不想给孩子添麻烦，可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吴所畏的侧脸绷成了一条线，他没有看她，只是转向医生，声音稳稳地说"麻烦开个单子"
后来在医院里那几天，她发现吴所畏看她看得更紧了——一点重的累的活都不让她碰，她起身倒个水他都要追过来抢杯子，她想去卫生间他非要扶着
她笑着推开他说不用，他就看着她，眼神湿漉漉的，她一下就心软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清理得干净，她以为这孩子能松口气了，没想到他的情绪压得更深了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窗帘边上站着个人影——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吴所畏的侧脸上——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动也不动，姿势僵着，像一尊忘了怎么活动的雕像
她没出声，就那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闭上眼假寐，听到他轻手轻脚地走回陪护床上躺下
还有一次她半夜又醒过来，黑暗中看到吴所畏坐在她床边，正对着她的脸发怔——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里面有什么东西让她胸口发紧
她赶紧闭上眼，翻了个身，装作还在睡
第二天白天他又恢复如常了，笑着问她想吃什么，给她削苹果，推着轮椅带她在走廊里慢慢转
张丽雅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一定吃了很多苦
她不知道那苦是什么时候吃的、怎么吃的，但她能感觉到那苦还留在他骨头缝里，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顺着他的想法走，尽量让他高兴一点
那天她接姜小帅的电话，余光看到吴所畏拎着拖布从院子里走回来了，她故意把声音压低了，说了一句"他看到我发呆"之类的话，她知道他能听见，她想借着这个机会探一探，看看这孩子愿不愿意跟她说点什么
果然他听到了
后来他靠在她肩膀上，慢慢地说出来——说做了一个梦，梦到她得了不好的病，瞒着他，最后晕倒了送到医院才发现
他说他怕
他说那是个梦
张丽雅听着他哽在喉咙里的尾音，有一瞬间在想——如果真的是梦，怎么会是这么刻骨铭心的痛呢？那痛渗在他每一个动作里、每一道眼神里、每一个夜深人静时望着她发呆的瞬间里
梦醒就该散了，可他的没散
但她没有追问
他说是梦，那就是梦，他不想让她知道的那些东西，她就不去刨根问底了
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背，说妈现在好好的，别多想
这一次，她不会偷偷丢下他了
不管那个梦是什么样子的，她都要好好活着，陪着他，让他知道这个家有人在等他回来，不会再有什么晕倒在家没人发现的事了，也不会让他一个人站在墓碑前送走她
她会把身体养好，定期复查，按时吃药，让自己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张丽雅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吴所畏系着围裙的背影，看着他端着炒锅颠了两下，火苗从锅底蹿起来映亮了他的脸
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眼底那点什么沉沉的东西，终于在今天薄了一些
第6章 京大
吴妈闭着眼睛躺在院子的躺椅上，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出来的风细碎又绵软，把鬓角那几根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吴所畏坐在旁边的竹椅上，仰着头看枇杷树，夜风从树冠里穿过去，叶子哗啦啦地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他没说话，就那么仰着，姿态松弛，像难得把浑身的劲儿卸下来了一回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蒲扇偶尔"啪"地一下拍在躺椅扶手上的声响
"阿姨阿姨我回来了——"
姜小帅的声音从院门口炸开来，人还没影儿呢嗓门先到了
吴妈慢慢睁开眼睛，偏头往门口看。姜小帅拎着个塑料袋三两步跨进来，塑料袋在他手里晃荡着，里面两个小碗碰得叮当响
他一走到吴妈跟前，就弯腰把其中一碗从塑料袋里掏出来，举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是什么？"吴妈眯着眼看
姜小帅把塑料盖揭开，露出里面白白嫩嫩的一层奶皮，上面浇着一点蜜色糖汁，"京大附近的双皮奶，我吃过了，可好吃了，带给您尝尝"
他把勺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掰开，塞进吴妈手里，又把那碗双皮奶稳稳地搁在躺椅旁边的小圆桌上
吴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奶香味在舌尖化开，滑滑的，甜而不腻，她眼角微弯，点了点头，"确实很好吃"
姜小帅在旁边蹲下来，仰着脸看她，得意地一扬下巴，"是吧？我选的那能有错？"
吴妈笑出声来，拿勺子又舀了一口
姜小帅把吴妈逗乐了，这才转头看向旁边的吴所畏
吴所畏还仰在竹椅上，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目光从枇杷树的叶子上收回来落在他身上
姜小帅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大畏，咱出去逛逛呗，我又发现了一家好吃的烧烤摊，顺带给阿姨带点回来"
吴妈一听连忙摆手，"我不吃我不吃，你俩出去逛吧，我晚点就回房睡了"
吴所畏坐直了身子，偏头问姜小帅，"现在走吗？"
姜小帅往吴妈身边的另一张小凳子上坐下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晚点吧，我再陪阿姨聊会儿"
晚风从枇杷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叶子清冽的气息和夏天尾巴上那点将散未散的温热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姜小帅把另外一碗双皮奶分成了两份，硬是又给吴妈添了半勺
吴妈推不过，吃了
吴所畏在旁边看着，把自己那份也推了过去，说"妈你吃，我不爱甜的"
姜小帅在旁边拆穿他，说"谁前几天还买了一袋子糖炒栗子"
吴所畏瞪了他一眼，姜小帅嘿嘿笑，吴妈也跟着笑
月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吴妈的影子在躺椅边上安安静静地铺着，姜小帅的影子蹲成一团，吴所畏的影子靠在椅背上，三个影子碰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的
笑声一阵一阵地从枇杷树下传出来，被夜风裹着送出去很远
...
姜小帅跟吴所畏在烧烤摊旁坐下，塑料桌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油纸，炭火的味道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飘散在夜风里
吴所畏从桌底下捞了两瓶啤酒，瓶盖在桌沿一磕，开了，递了一瓶给姜小帅
姜小帅对瓶喝了一口，伸手抓了几颗花生剥着，花生壳咔吧咔吧地在指尖裂开
吴所畏把酒倒进杯子里，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
"阿姨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姜小帅说
吴所畏点点头，目光从酒杯上抬起来，递了个【你继续】的眼神
姜小帅斟酌了一下语言，视线落在那碟花生上，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壳，"阿姨已经做完手术了，身体慢慢休养也会恢复健康，家里的条件也在慢慢变好"，他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你…是不是该走出来了"
吴所畏端着杯子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一下，指腹在玻璃壁上碾过，然后他勾起嘴角，语气带着一点轻松的反问，"你又是从哪道听途说我没走出来的"
姜小帅抬眼看他，"你管我哪里知道的！反正你的状态不对"
吴所畏轻轻把杯子放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搁在桌面上，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点微光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不是走不出来，我只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