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握着，指节因为持续的收紧而微微泛白
“现在可以说了吧”，池骋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层被压了很久终于翻上来的分量
吴所畏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池骋脸上，直接问了一句，“你怎么过来的”
池骋怔了一下，然后含糊地说了一句“就这么过来的呗”，尾音被他自己削掉了半截，“这有啥好问的”
吴所畏没有看他，目光转向郭城宇，声音沉了下去，“你说”
郭城宇坐在沙发另一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看了池骋一眼
姜小帅“哎~”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正在被翻上来的急切，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你俩别眼神交流！说实话！”
郭城宇沉默了一拍，喉结滚了一下，然后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自我了断”——那音量在吴所畏那边听到的几乎就是一片嗡嗡的余响
吴所畏的眉头在那片嗡嗡里拧紧了，声音更沉了，重复了一遍，“大点声”
郭城宇又看了池骋一眼，把音量放大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自己从嘴里推出来的，“自我了断”
吴所畏点了一下头，目光扫了下池骋，又落到郭城宇身上，声音像是从一道很窄的缝里挤出来的，“那你呢？”
郭城宇沉默了
吴所畏看向池骋，下巴轻抬，“你说”
池骋在那道目光中给自己叠了一层甲，语气里带着【这事儿跟我没关系】的回避，摆了摆手，“具体的我不知道，是郭子自己说的，他碰上了泥石流”
姜小帅插了进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全是疑问，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泥石流？什么泥石流？城宇不一直都在城区里吗？怎么会碰上泥石流？”
池骋把摊开的手往郭城宇的方向偏了偏，“你问他”
郭城宇在三道目光的注视下有些心虚地开了口，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就集团安排人下乡支教，我帮忙送点物资，结果归途的路上碰上了泥石流”
吴所畏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然后一点点收紧，他捕捉到了那句话里的缝隙，声音像是被那道缝隙磨利了，“你躲了吗？发生泥石流的天气肯定是下大雨吧！下大雨为什么还要赶着回去？”
郭城宇的嘴巴张合了一下，回答不出来，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只空了的杯底上，像是在那道追问面前暂时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吴所畏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他朝池骋微微扬了一下头，声音里带着被拧到最紧的质问，“你为什么自我了断？你的脑子呢？为了感情，朋友不要了？家人不要了？”他的尾音在【家人】两个字上劈了一下，“池骋，你是不是有病！”
姜小帅在旁边跟着附和，“对，他就是脑子有问题”，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被所有人听到
池骋暼了姜小帅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
姜小帅立马收声，缩了一下肩膀，有些委屈地看向吴所畏
吴所畏瞪了池骋一眼，“你还有理了是吧”
池骋一下子就蔫了，气弱地说了句，“没，怎么会”，还干笑了几声，但那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干瘪
而郭城宇看着池骋被训成这样，嘴角下意识浮起一道看热闹的弧度
吴所畏板着脸转向他，声音像是被那道弧度挑得更冷了一些，“说他没说你是吧！他脑子不清醒，你脑子也不清醒？池骋他家还有他姐，你家呢？”
郭城宇嘴角那道弧度僵在了脸上，像是被一道冷风冻住了
姜小帅在旁边小声地说，“城宇也是坚持不下去了，都怪池骋...”，尾音里全是正在替郭城宇找补的急
吴所畏暼了姜小帅一眼，姜小帅立马抿住了嘴角，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吴所畏叹了口气，他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一下又一下地揉着眉心，指腹沿着眉骨来回碾着
郭城宇忽然问了一句，“帅帅，你为什么突然去找大畏？你俩不是去洗澡了吗？”
姜小帅飞快地扫了池骋一眼，有些心虚地说，“跟大畏沟通了一点点…”他在小拇指上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比划一个很小的尺寸，“…消息”
郭城宇问，“就我晚上跟你说的事？”
姜小帅点了点头，目光在郭城宇和池骋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池骋问，“那跟你找大畏有什么关系？”
姜小帅的视线落在了吴所畏身上，他看了好久，那段时间长到客厅里的挂钟又走了好几格
然后他垂下眼，轻轻地说了一句，“大畏觉得...他对不起我们”
池骋和郭城宇的眉心同时蹙了起来
姜小帅继续说，声音被他自己放得很轻，像是怕重了会碰碎什么，“他觉得...是不是当初就不该认识我们”
池骋看向吴所畏，语气是被那句话轻轻撞到的紧，“畏畏？！”
吴所畏看了池骋和郭城宇一眼，接过姜小帅的话茬，声音放的很轻，“如果不是我，你们现在还好好的——小帅开着诊所，你们的日子也过得很潇洒”，他的声音在那句话的末尾微微沉了下去，像是把所有结论都收在了那半句没有说完的叹息里
郭城宇立马接话，“可是我们不快乐”
池骋没有说话，他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吴所畏，那道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层被那道自责推出来的、说不清的涩
吴所畏没有看任何人，垂眸看着杯底那点水，声音像是从一道很深的地方被推上来的，“至少...你们都好好活着，家人朋友都在身边，而不是…”
郭城宇没有接他的茬，他提起了另一个话题，身体往前倾了倾，“大畏，你觉得如果没有遇上你，我们的世界是怎样的？”
吴所畏怔了一下
郭城宇没有等他回答，直接说了下去，声音里是被时间沉淀过的沉，“池骋的那六年怎么过的，你不会不知道吧！我跟池子闹掰的那几年，表面上看着光鲜，实际上烂透了！如果没有遇上你，我跟池子会一直按照那几年的模式持续下去，最后，要么他崩盘，要么我崩盘，我俩的关系不可能像现在一样毫无嫌隙”
吴所畏愣愣地开口，“但你们还是会说开的，汪硕会回来的”
池骋有些沙哑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被旧事磨过的沙，“我跟郭子的问题，从来都不在于汪硕，汪硕是造成了我俩的裂痕，但也只是裂痕，后面裂痕一点点扩大，最根本是我们本身不肯低头，我们都在气对方不肯相信自己”
吴所畏问，“...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郭城宇看向姜小帅，嘴角勾了一下，那道弧度里带着被时间泡过的温度，“你们是我跟池子的桥梁”
吴所畏没有说话
郭城宇沉默了一下，声音放得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像是在把一块石头一点一点地放在该放的位置上，“没有你跟帅帅，我跟池骋最后肯定会走到很难看的一步，而且池子的性格你应该也有数，可能…”他没有再说下去，留了一个空间让吴所畏自己去品
池骋沉默了好久，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像是被反复确认过才被放出来的，“畏畏，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也都有自己的判断，走到那一步，是我自己的执念困住了自己，不是因为你”，他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落在吴所畏脸上，“你要是这么想，你太高看你自己，也太低看我了！”
池骋又停顿了一瞬，语气微沉，像是在把那段话从很深的地方推上来，“上一世是你把我从低谷里攥出来的，你从来都没有害过我，反倒是我抓着你不放，是我迈不过自己的心魔！我的毁灭，从头到脚，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你的罪孽”
吴所畏的喉咙骤然收紧了
池骋看着他那泛白的指节，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红，“前世的悲剧是求而不得、执念焚身，而这一世我们的羁绊，是为你重生”
吴所畏的神色怔忪着，像是一块被反复冲刷的石头终于在水流中松动了一角
池骋和郭城宇说的那些话信息量太大了，像是一层一层被推上来的潮水，把他那些固守了很久的、关于【都是我的错】的判断从根基上冲松了
他需要缓缓
空气安静了下来
挂钟上的秒针又走了好几格
过了好久，吴所畏低低地开口了，声音里满是还没有完全落定的疲惫，“很晚了，都去睡吧，我得再想想”
姜小帅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被郭城宇拉住了
郭城宇拉着姜小帅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大畏，不要钻牛角尖”，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真的很庆幸，再重来一次我们还能走到一起”，说完，他没有等吴所畏的反应，拉着姜小帅进了卧室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客厅里只剩下吴所畏和池骋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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