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躺着，安静地看着吴所畏的脸，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微微抿着的唇线，再从唇线滑到他搭在枕头边沿的手指上，像是在用那道持续的、缓慢的目光来确认某种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东西
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贪婪地、一寸一寸地看着，像是在用目光来重新测量那道轮廓的每一道弧度
直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模糊的、被过滤过的喊声，“池骋，不要！”——是郭城宇的声音，短促而紧绷，像是从某个正在下沉的位置被抛出来的
池骋的呼吸在那一瞬间紧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郭子也想起来了？！』
他的心跳在那道意识落下的同时又加速了一拍，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他不太想去面对的东西——他给郭城宇留的那些个烂摊子
他躺在床上又待了一会儿，像是在那道将要面对的对话面前做最后的缓冲
最后他还是缓缓起身，动作放得极轻，没有惊动吴所畏
他低头看了吴所畏最后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多，但他说不出口，只是把它们压在了目光的最底层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郭城宇已经站在那儿了，脸色沉着，嘴角抿着一条紧的线，整个人像是刚从一片深水里被捞出来，浑身还带着那股湿冷的、没有完全散尽的情绪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极其默契地转身，一起走出了套房
池骋跟前台要了另一间房，刷卡进门之后，门刚合上，郭城宇的拳头就上来了
池骋没有躲
那拳落在他嘴角上的时候力道很足，他的头被击得偏了一下，嘴角内侧磕在牙齿上，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
郭城宇以为他会避开，所以那一拳收得并不稳，他看着池骋微肿的嘴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沉而涩，“你真TM牛逼啊——池骋！”
池骋抬起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朝旁边的垃圾桶吐了一口带血沫的口水。他说了一句“没”，声音平淡，像是在承认一个事实
郭城宇的火气在那一个字里被彻底点燃了，他指着池骋的鼻尖，厉声呵斥，“你还不牛逼——都TM自我了断了！”他的胸口在说那句话的时候起伏得很快，“你是轻松了，烂摊子都给我了！”他越说越火大，用力点着池骋的胸口，“你纯纯就是个恋爱脑！”
池骋顶了一下腮帮子，被那拳砸过的地方还在发麻，他的眼神沉沉地看着郭城宇，“是，我承认”，他的声音放得很低，然后他的目光忽然锋利起来，“那你呢，你怎么过来的！”那道目光像一把被推出鞘的刀，落在郭城宇脸上，任何谎言在它面前都无处躲藏
郭城宇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眼神，侧过头去含糊地说了一句，“一点小意外”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现在是自己占理，怎么可以被池骋占了上风！』
郭城宇重新转过头来，声音比刚才更理直气壮了，“我怎么过来的你管得着吗！现在说的是你的事！”他往前逼了一步，“为了个吴所畏你就这么丢下所有人走了？你让我怎么办？让干爸干妈怎么办？让佳丽姐怎么办？”
池骋抓住了他刚才那瞬心虚的表情，没有放过那道裂缝，“那你呢？干爸干妈怎么办？”他的声音也提高了半度，“我家好歹还有我姐——你家呢？干爸干妈不得难过死？”
郭城宇立马反驳，“都说了是意外，是意外！”然后他像是被自己那声辩解绊了一下，顿了顿，自我否定般地摇了摇头，“不对——”他重新扬起了声音，指着池骋，“池骋你别给我避重就轻！你还有理了是吧！”
池骋皱着眉头，没有接他的火，只是顺着自己刚才那道线追了下去，“什么意外？发生了什么”
郭城宇说，“就是碰到了泥石流，不小心就…”
池骋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泥石流？怎么会碰到泥石流？你去山区了？”
郭城宇在那道追问下有些心虚地低了低头，“这不支教嘛——送点物资下乡”
池骋的眉头没有松开，“送物资跟你有什么关系？”
郭城宇没说话了
池骋在那道沉默里把线索拼了起来，他的声音笃定了起来，“发生了泥石流，你没躲，是吗？”
郭城宇梗住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目光从池骋脸上滑开，落在窗户外面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天色上
他的声音恍惚起来，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躲什么？”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池骋脸上，“池子，你说我躲什么？我喜欢的人没了，我的兄弟也没了，前半辈子白活——有什么好躲的！”他的眼角在那句话的末梢闪过一层水光
池骋也沉默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把郭城宇拉进怀里，用力地抱紧了——他的手臂圈着郭城宇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力道紧得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这里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郭子，对不住”
郭城宇在他怀里安静了一拍，然后把那层正在翻涌上来的东西咽了回去，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该道歉的不是我，是干爸干妈”，他的下巴搁在池骋的肩上，像是在借着那道高度把什么东西压回去，“你走后，两人一下子就没了精气神，干妈那么爱漂亮的人也不打扮了，天天拿着你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干爸那么看重集团的人也不管了。要不是佳丽姐回来，我也帮着搭把手，远端集团差点撑不下去”
池骋抱着他的手收得更紧了，他把头埋在郭城宇的颈窝里
郭城宇感觉到有两道温热的东西淌进了他的衣领，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着头，把涌上来的眼泪压下去
两人就那么安静地抱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池骋先抬起了头，他看着郭城宇眼角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低头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眼角，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郭城宇的眼睛里，吻上了他的唇
郭城宇没有犹豫，回吻了回去——那不像是一个吻，更像是咬，是在把那些还没有散尽的情绪从对方身上取回来，再用力地推回去
两人在门前那块窄小的空间里交换着呼吸和力道，直到气喘吁吁地分开
池骋的额头抵着郭城宇的额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他又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唇，才松开了些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沙地上刮过来的，“在这里，咱好好的”
郭城宇“嗯”了一声，那声应答带着被压得很低的鼻音，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句话钉进某个不会被轻易翻动的地方，“咱好好的”
本章彩蛋：郭子做梦视角
郭城宇最初是坐在床边陪着姜小帅的
姜小帅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在脸颊上投着一层浅淡的影子，嘴角还带着一道被泪水泡过之后没有完全收回去的弧度
郭城宇看着他，把手搭在被子边沿，他坐了好一会儿，觉得腰背有些发酸，就侧身躺了下来，手臂垫在枕头上，他想着就躺一会儿，姜小帅估计没那么快醒，他也就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ICU的滴滴声，那声音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规律而持续的，像是一条被拉长的线，从黑暗中被一根一根地拽出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站在一道玻璃隔断的外面，玻璃里面是一张ICU的病床，床边堆着呼吸机和监护仪，屏幕上跳着数字和波形
姜小帅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气管插管的胶布贴在他的嘴角，颈侧有深静脉置管的敷贴，手指上夹着血氧探头，胸前的电极片连着一束线
他的脸很白，白到几乎和床单融在了一起，只有监护仪上那条持续跳动的绿线在证明他还活着
郭城宇站在玻璃外面，手贴在隔断的玻璃上，手指收拢又松开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画面在那道持续的滴滴声中缓慢地变化着，像是被推着走了一格
然后他接到了池骋的电话，池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碾过的，“畏畏他们出车祸了——我现在往医院赶”，电话就被挂断了
画面又跳了一下，他已经站在手术室外面了，走廊里亮着惨白的灯，空气中浮着消毒水的味道
池骋颓废地蹲在手术室门对面的墙根底下，双手攥着一张褶皱的纸，整个人蜷成一团
郭城宇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等着，等了好久好久，直到看到医生出来通知——吴所畏走了，姜小帅还在抢救
画面又开始跳了，他突然看到ICU的呼吸机变成了一条直线，那条线在监护仪上持续地亮着，旁边跳动的数字变成了零
郭城宇站在病床旁边，看着那张被擦干净的、安静的脸，他突然就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画面转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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