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帅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原本搭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指尖碰到了郭城宇的耳廓，然后顺着他的颈侧缓缓滑落，停在锁骨上方的位置
郭城宇的呼吸在那一道触感中细微地变化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来，重新亲吻了姜小帅，这一次比刚才更深一些，像一片被风吹动后终于找到合适方向的云，在气流中逐渐调整成刚好贴合的形状，然后肆意落下
灯光在地板边缘铺开一层暖色的薄膜，四道呼吸在同一个空间里渐渐融成了一片持续的低响
...
夜已经深到窗外的路灯都像是被时间磨钝了的光晕，在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时候变成了薄薄的一层暖灰色
酒精的余温在血液里慢慢地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沉更密的困意，像一层被体温捂热了的绒毯，从每个人的肩头往下覆盖
吴所畏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层被酒精和深夜共同浸润过的沙哑，"去睡吧"，他低头看了一眼姜小帅
姜小帅趴在他腿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那个声音但没有完全准备好起身
吴所畏的手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像是在提醒
姜小帅撑着膝盖慢慢坐起来，目光在客厅里软软地扫了一圈，最终落定在主卧的方向，然后伸出手，像是等待某一层连接被重新接上
吴所畏握住了他的手，拉着他站起来，两人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被夜里的安静放大了半拍，但在客厅氤氲的暖意中并不突兀
吴所畏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还靠在一起的两个人
池骋还坐在沙发原来的位置，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沿，他正偏头看着客卧的方向，却并没有站起来
郭城宇坐在不远处的另一侧，一只手搭着沙发靠背的边缘，像是在等某个信号被传递过来
吴所畏收回目光，带着姜小帅走进了主卧，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然后是一扇门被轻轻带上、没有完全合拢的声响
池骋在沙发上坐了片刻，目光从主卧虚掩的门缝透出来的那线光上收了回来，他站起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走向了客卧
郭城宇在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动，他在夜色里静静坐了几息，目光落在主卧那扇虚掩的门上，然后他站起来跟在了池骋的后面，两人消失在客卧的门口
客卧的门也被带上了，和主卧那道门一样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细窄的光缝，像是一条通道
夜在走廊的光影之间继续流动着，从一扇半开的门流到另一扇半开的门，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缓慢地、悄无声息地滑过，发出一种稳定而细微的嗡鸣
姜小帅在主卧的床上躺下时已经几乎闭着眼了，他侧着身面朝窗外的方向，呼吸在接触到枕头的那一瞬间变得绵长
吴所畏在他旁边躺下，侧头看了一眼那扇没有完全合拢的门，那条从走廊渗进来的细窄光带在地板上铺开了一道极浅的亮痕
他的视线在那道亮痕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那条细窄的亮缝还留着一线未曾收拢的距离，然后他翻了个身，脸朝向姜小帅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客卧里的灯在郭城宇进来后被关掉了，黑暗中只剩下窗帘边缘透进来的那一线路灯的光
郭城宇在另一侧躺了下来，他跟池骋之间隔着大约半个手臂的距离，呼吸各自循着自己的节奏在安静中逐渐平稳下来
池骋在黑暗中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他听到客卧的门缝外传来主卧方向最后一点细微的动静，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暖气片持续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穿过的风声
他翻了一个身，面朝郭城宇的方向，在黑暗中安静地合上了眼
郭城宇在他翻身的时候像是感受到那道在他翻身时被带起的微颤，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轻轻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呼吸又重新回到了之前平稳的节奏
第36章 是梦
池骋闭眼的时候，酒精和夜色一起涌上来，把他推进了一片浑浊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昏暗中
他感觉自己站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墙壁是白色的，墙角放着一张诊床，床单被洗得发白，床边的小桌上搁着一盏老式的台灯，灯罩边缘积了一层薄灰
空气中弥漫着医用酒精和消毒液混合的气味，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靠墙那张办公桌上——桌面上摊着几本病历，一支笔搁在翻开的本子上，旁边散落着几张处方笺和几张便签纸，笔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很匆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但他的手已经自动伸向了桌面，像是在找一个他已经知道在那里的东西
他的手指沿着桌面的边缘滑过去，在桌面堆积的文件里摸索了一会儿，指尖探进桌沿的缝隙时碰到了一个硬质的、带着金属边角的物体
他从文件架深处抽出了一本带锁的笔记本，浅褐色的硬皮封面，边角已经被磨得发毛，锁扣是黄铜色的，锁舌闭合着
本子的上方卡着一张照片的一角，他慢慢把它抽了出来——上面是吴所畏揽着一个女生的合影，两个人都笑着，在一棵不知道名字的树下站着
他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指腹在纸面的边缘摩挲了一道浅浅的痕迹，然后他手指轻颤地把照片放在桌面上，用力扯开了已经有些松动的锁扣，深吸一口气翻看着里面的内容
那些字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页，一行接一行地排列着，像一道被反复加固的围墙。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也看到了关于那些相遇的行程记录，还有那些关于时间线的标记，字与字之间是一个被反复核对过的结构，每一笔都在指向同一个终点
他攥紧的拳头砸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笔筒里的笔被震得晃动了一下，滚到了一边
画面一转，他已经坐在了院子里，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空气里浮着一层白日余温散尽之后残留的暖意，带着草木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的青涩气味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他没有弹掉，只是让它自己落着
地上已经散落了好几个烟头，横七竖八地躺在他脚边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梧桐树的方向，像是在等着什么人走过来，又像是在等某件事被带到他面前
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没有转头，直到脚步声停下，他的声音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的，带着一层被他自己压了很久的闷响，沙哑地落在安静的空气里，"这是什么？"
其实他已经记不清当时的场景了，只记得他声音微颤地问，"你对我…至少有一点点真心吧"
而吴所畏站在他几步远的地方，表情是冷的——冷到像是被一层透明的壳整个包裹着，沉默了一会儿，冷声说，"没有！"
他听到自己的牙关咬紧的声音，后槽牙在上颌和下颌之间被死死地抵住，指尖的烟也掉落在地上
他转身，跟吴所畏你一句我一句用最伤人的语言，刺着对方，直到他受不了，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来，"咱俩…到此为止"，然后他大步走向门口
后面的画面像被快进了一样——他去找了汪硕，平静地跟他说"我不喜欢你了"；就是因为他找了汪硕才导致没有接到医院的电话，所以吴所畏知道了吴妈得病的事实，但因为他没有任何身份可以站在吴妈的病床前，他只能背着吴所畏偷偷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看一眼，在再看一眼
有时候娘俩都睡着了，他安静地在门口隔着小窗呆一段时间；有时候吴妈睡着了，而吴所畏站在窗口看向窗外，他就只能躲在门外，偷偷地看——每一次他都悄悄地，像是看不够吴所畏一样，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直到那天，他实在是没忍住，借着吴所畏去找医生的时候，隔着小窗看望吴妈，被她发现了
吴妈招呼他进去，她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推出来，"我把他…交给你了"
他攥紧了吴妈的手，眼泪无声地滑下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苍白地说，"会好的，阿姨您会好的"
而吴妈最后推了推他的手腕，像是在完成最后一个托付之后提醒他该退场了，"大穹快回来了，快走吧"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走了出去，但他的心像是破了个洞，再之后他从郭子那听到了消息——吴妈走了
他奔向了吴家小院，他站在院门外，看到吴所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背对着门的方向，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抽走了
他参加了告别仪式，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那个花圈被摆进灵堂，缎带上写着【儿子池骋敬挽】，看着吴所畏穿着黑衣站在灵堂里，鞠躬、致谢、迎来送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看着吴所畏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独自站在墓碑前面，一动不动的，像是不知道还能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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