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城宇愣了一下
池骋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笃定了一些，"今天你接姜小帅那商场，是你家的吧？"
郭城宇点头，"是"
池骋的声音干脆而利落，"查一下姜小帅被你接走之前的监控，他到底遇到了谁"，他顿了一下，"这个人名字的发音，叫mengtao"
郭城宇眼底亮了一下，像是被这个方向点亮了一个念头，"明天就查"，他答应完之后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人——吴所畏侧着头靠着靠背，姜小帅歪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睡得很沉，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交织着，像两段不太规整的旋律叠在了一起
郭城宇收回视线，问，"让他们两人在这睡着？"
池骋已经站直了身体，朝楼梯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搬楼上去吧"
两人一人一个把人从沙发上半扶半抱地捞起来
郭城宇揽着姜小帅的腰把人架起来的时候，姜小帅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某个名字的后半截，被闷在了喉咙里，然后他又安静下去了
吴所畏被池骋带着走楼梯的时候整个人软得像一捧沙子，脑袋往池骋的肩膀上歪，呼吸温热地落在他颈侧
四个人的脚步在楼梯上交错着响了一会儿，上了二楼就停了下来
池骋和郭城宇站在楼梯口，各自扶着手里那个已经彻底睡过去的人，对视了一眼
池骋问，"放一个房间？"
郭城宇微微挑了一下眉
池骋看到那个表情就懂了，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把吴所畏带了进去
郭城宇也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把姜小帅安置在床上
门在两个人身后各自合上，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冬夜的风声，在寂静中掠过去又消散了
...
池骋把吴所畏扶到床边，弯腰把他放平在床垫上的时候，动作比自己预想中要轻
吴所畏的身体碰到床单的瞬间微微侧了一下头，脸颊蹭过枕头，眉头还是蹙着的，但那层蹙着的纹路在接触到柔软的布料时松了半分
池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灯光下吴所畏脸上残留的泪痕——那些已经干了一半的水痕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细碎的光，从眼角延伸到下颌，像一条被风干了的河床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浴室，拿了一条毛巾用温水浸透了拧到半干，回到床边坐下来，俯身替吴所畏擦脸
毛巾的温度透过那一层棉布，吴所畏的眉心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的边界上被碰了一下又回去了
池骋把毛巾翻了一个面，把下颔那道已经干透了的泪痕也擦干净了
他做完这些之后把毛巾搭在床头椅背上，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吴所畏的肩膀位置，掖了一下被角，然后他拿了浴袍，走进了浴室
水声在浴室里响了有一阵
池骋刚洗完没多久，头发还没完全擦干，浴袍的带子松松地系着，领口敞开着，露出一片被热水蒸过的皮肤
他正低头擦头发，浴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吴所畏踉跄着走进来，脚步虚浮，但方向明确——他直奔马桶，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扶着马桶边沿就是一阵噼里啪啦地吐
池骋放下毛巾站在旁边，没有出声打扰，安静地等着
吴所畏吐完之后很顺手地按了一下冲水按钮，水流的声音在浴室里响了几秒又停了
他扶着马桶边沿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他撑着洗手台站稳了，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又冲了冲手，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他自己的衣摆上
他关上水龙头，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然后转过身来
他看到了池骋
吴所畏的目光在池骋身上停住了，他就那么看着，像是视线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看了很久
池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地动了一下，正要开口，吴所畏的嘴唇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
池骋没有听清，往前凑了一步，低头把耳朵靠近了一些，"你说什么？"
吴所畏抬起手，用力地推了池骋一把——力道不小，但池骋站稳了没有动
吴所畏的声音带着酒精浸泡过的沙哑，眼睛通红，"你都跟汪硕复合了，你干嘛在这里？"他又推了一下，这回力道比刚才更重了些，像是要把某种情绪从自己身上推出去，"是可怜我吗？"
池骋怔住了，他张了一下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出来
吴所畏的第二句话已经摔在了他脸上，"我跟你说池骋，你不要以为我妈没多少时间了，我就会求你——不可能！找你的汪硕去！老子不稀罕！"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伸手推搡池骋，这次力道不稳，他不仅没有推动池骋，反而被自己的力道带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脑勺撞在了墙壁上
他下意识"嘶"了一声，手摸上后脑勺，眉心拧了起来
池骋几乎是同一时间就上去了，他伸手拢住吴所畏的后脑勺，掌心的温热隔着头发贴在他撞到的地方，另一只手扶着吴所畏的肩膀稳住他，声音里带上了一层焦躁的急，"撞哪了？疼不疼？"
他的手指在吴所畏后脑勺那一小片被撞过的区域来回揉着，力道控制得又轻又稳，像是怕用力了会更疼
吴所畏没有挣开，他就那么怔怔地看着池骋，眼底全是池骋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层隔了很久的薄雾底下藏着被反复翻过的旧物，没有一件是完整的，但每一件都被攥得很紧
他呢喃着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我看到你了…看到你跟我妈告别了…也看到你送的花圈了…"他的目光落在池骋脸上，瞳孔的焦距像是穿过他落在了别处，"看到你躲在小树林里…偷偷看我"
池骋揉着吴所畏后脑勺的手顿住了，他看到吴所畏的眼角又滑落了一串水珠，沿着刚才被毛巾擦过的痕迹流下来，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吴所畏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和一种被酒精泡透了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空落，"原来又是梦啊…"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短得像被什么掐断的线，"撞到墙也不痛…我又梦到你了啊"
然后他推开池骋，步子踉跄地走到床边，整个人栽进了床垫里，侧着身蜷起来，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均匀了，但眼角还挂着那串没干透的泪痕，在枕头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池骋站在浴室门口，手里还残留着刚才揉他后脑勺时掌心那一点微微发烫的温度，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收拢了，攥成一个拳头又松开
他看着床上那个蜷着的人，看着那截被被子盖到肩膀的轮廓和枕头上那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心里有某种东西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吴所畏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他醉成这个样子还要用梦来解释眼前的人是真的在』
...
隔壁房间，郭城宇扶着姜小帅在床边躺下，姜小帅的身体碰到床垫的瞬间，他的眼皮颤了一下，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全是郭城宇的倒影
姜小帅看着他，看得很久，像是要把眼前这张脸每一道轮廓都在心里描一遍
然后他的声音很轻地响起来，带着酒精泡过之后的那种没有防备的软，"城宇…你来找我了吗？"
郭城宇扶着他后脑勺的手顿了一下，正要开口回答，就看到姜小帅的眼睛一眨，眼泪就顺着眼角滑落了，他没来得及擦，第二颗也跟着下来了
姜小帅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哽咽，"城宇对不起…我把你丢下了"
郭城宇的手还停在他的后脑勺位置没有收回来，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头缓缓挑了一下——他不知道姜小帅在说什么事，但那种声音里的分量他听得出来，像是这些字已经被压在舌根底下很久了，今天终于被酒精撬开了一条缝
他没有打断，没有追问，只是保持着现在的姿态，安静地等在那里
姜小帅的眼泪越流越多，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关不住了，他看着郭城宇的眼睛，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被听到了，"大畏只剩一个人了…我必须陪着他…"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哽咽剪成了碎块，"你还有威猛先生…你还有家人…"他把那口气吸回来，用力地咽了一下，"他什么都没有了…爱情没有了…亲情也没有了…"他抬起手想抓住什么，手指在半空中蜷了一下又落回了床单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郭城宇看着他那副样子，睫毛还是湿的，嘴唇在说【对不起】的时候微微颤着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俯身把姜小帅揽进了怀里，手掌覆在他的后背上，掌心贴着他因为抽泣而微微发颤的肩胛骨
另一只手抬起来擦掉了他脸上的眼泪，声音低低的、带着破例般的温柔，"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姜小帅猛地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刺到了的弹开，他坐在床上仰着头看着郭城宇，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的水光，"你怎么可以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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