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所畏的视线往门口的方向偏了一瞬，然后转回来对着屏幕说，"熊孩子来了，不说了，我们明天再聊"，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门把手被拧动的声响正好从门口传来
他挂断了视频电话，在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瞬，他看到姜小帅在画面里冲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还没完全收起来就变黑了
池骋站在门口，半个身子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呢子大衣，领口松松地敞着，整个人看着比白天松弛了许多
他看着吴所畏，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熊孩子？"他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谁？我吗？"
吴所畏没有吭声，他站起来，拿起桌上他的那套换洗衣服往浴室的方向走
池骋靠在门框上没动，看着吴所畏头也不回的动作，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提的，"你说，我现在给姜小帅打个电话怎么样？"
吴所畏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来，整个人警惕地看着池骋，声音冷了下来，"你要干嘛？"
池骋轻笑了一声，把手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下，"不干嘛，就聊聊天"，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再抬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更深了，"聊聊…我在哪"，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吴所畏消化这句话，"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吴所畏压着情绪，声音已经被他压到了一条极细的线上，"你想怎样"
池骋慢条斯理地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来，后背靠上床头，姿态松散得像这里是他的地盘，"不怎么样"，他抬眼看向吴所畏，声音平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着，"只是觉得你太冷漠了，我不是很高兴"
吴所畏看着他，像是用了几秒钟在做一个快速的取舍，然后他把自己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硬扯出一抹笑容——那笑容的弧度有点勉强，但至少是弯着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出来的、带着齿感的客气，"池少您请坐，池少您歇着"，他往浴室的方向退了一步，"池少我洗澡去了"，他说完就转身进了浴室，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浴室里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流哗哗地砸在地砖上
池骋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浴室那扇紧闭的门上，他手里那部手机还被握在指尖，屏幕暗着，反光出他自己微微蹙着的眉心和嘴角那条被他自己压平的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靠回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发了一会儿呆
眼底那层翻涌的东西一直没停——刚才那句威胁的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并不觉得痛快，那根线被他自己拉得太紧了，紧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太舒服
水声持续了很久，久到池骋从靠着的姿势变成了躺平，又久到他开始担心吴所畏是不是真的在里面出什么事了
他坐起来，走到浴室门前，抬手敲了两下，他等了几秒，里面水声停了，吴所畏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带着一点警惕和被打断的不耐，"怎么了？"
池骋靠在门框上，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一层调侃的调子，"担心某人掉进下水道里了"
浴室门被拉开了，吴所畏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头发带着潮气
他冷淡地瞥了池骋一眼，然后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去洗澡吧"，就侧身绕过他走到床边，掀开靠外的那条被子钻了进去，背对着床的外侧
池骋看着他那副【我已经躺下了你别来打扰我】的架势，站在床边舔了一下嘴角——舌尖在唇面上慢慢滑过去，像是在回味什么
他弯腰从床上拿起了吴所畏给他准备的那套换洗衣服，然后推开浴室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水声又重新响起来，吴所畏裹着被子背对着浴室的方向，听着那阵水声，慢慢闭上了眼
床头柜上那部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屏幕从亮到暗，暗了又亮了一下，像是什么消息的呼吸灯闪了一瞬，又归于沉寂
...
池骋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吴所畏背对着他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截缩在枕头边沿的肩线
池骋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关了灯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渗进来一小条银白色的细线，落在床沿和地板上，给昏暗的房间勉强勾勒出一点轮廓
池骋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侧着身，面朝吴所畏的方向，隔着中间那条被子的距离，他看着吴所畏的背影——被月光和暗影交织出的轮廓，肩线微微隆起又收窄，后颈那一小片皮肤露在被沿外面，在朦胧的夜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泽
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没过多久
吴所畏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的存在，那种注视带着温度，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紧
他闭着眼，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一些，强迫自己快睡，意识在那种刻意的催促和背后目光的双重作用下慢慢变得模糊，他在不知不觉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
动作很轻，像是睡眠中无意识的调整，但他滚过去的方向正好是池骋那侧
他整个人软软地靠进了池骋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一条手臂搭在他胸口，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池骋被他这一下撞得整个人惊醒了，睡意像被冷水泼了一下
他没有动，身体保持在那个被吴所畏靠着的姿势里，呼吸压慢了半拍，然后他才慢慢地、极轻地抬起那只没有被压住的手，把吴所畏背后那层滑落了一截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到他肩膀的位置
吴所畏在这时候忽然动了
他的眼皮微微掀了一下，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扫过池骋的脸——那一眼是迷蒙的，像是还没有完全从睡眠里浮出来
池骋以为他醒了，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但吴所畏没有推开他，反而把他揽得更紧了一些，手臂穿过他的腰侧环了过去，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嘴唇动了动，声音模糊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被睡意包裹住的、黏糊糊的含糊，"…池骋？"
池骋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吴所畏又说话了，还是那种半梦半醒的、不设防的调子，"我怎么又梦到你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起来，像是说完了这句话就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再次沉进了睡眠里
池骋睁着眼，他感受着吴所畏环在自己腰侧的手臂的温度，感受着他额头顶着的位置传来的均匀呼吸，感受着那层被月光的轮廓勾勒出的、毫无防备的重量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月色照亮的模糊光斑，很久都没有再闭上眼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那片朦胧的月光里慢慢闭上了眼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巡视一条街道——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小吃的，排了一整条街
他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挨个检查摊主们的摆摊证明
大多数摊主都老老实实地把证明递给他，他看了，点了头就往下走
然后他走到一个卖西瓜的摊子前面，卖西瓜的不仅没有证，还梗着脖子说"我在这摆了好几年了从来没人管我"，并且还拿西瓜砸他，准备跟他动手
池骋这个暴脾气上来，一句话没多说，直接一脚踹了过去，直接踹在西瓜摊主的胸口，那人整个人往后倒进了西瓜堆里，西瓜一个接一个地滚下来，砸在地上裂开了，鲜红的汁水流了一地
旁边那些没有摆摊证的小贩全都一哄而散，推着车拎着筐沿着街角跑得飞快
眨眼之间整条街就空了，只剩下正中间一个卖糖人的摊位还稳稳地立着
卖糖人的穿着一件旧格子衬衫，低着头，手里正捏着一团糖浆在竹签上塑形
池骋拽拽地走过去，以为他是有证才不跑，结果他走到面前的时候，卖糖人的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他手里的糖浆准确地泼在了池骋的胸口，黏腻的、滚烫的糖浆顺着他的领口往下淌，然后卖糖人的转身就跑，背影在街道尽头一闪就消失了
池骋被梦里的糖浆难受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月光变成了日光，在天花板上落下一大片清亮的白色
他侧过头，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的褶皱还留着，但人已经不在了
池骋捂着眼睛又躺了一会儿，那一层因睡眠和梦境带来的朦胧正在慢慢散开
他的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怎么越想越觉得梦里那个卖糖人的像吴所畏
他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坐了起来
他努力回想那个人的面孔，但越努力越模糊——像是一张被水浸过的纸，轮廓还在，细节却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但他记得那个身形，那件格子衫的样式，还有那个人抬头看他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穿衣风格、体态、那种侧身跑远时肩膀的弧度——都是吴所畏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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