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自点了点头,这女娃不简单。
内侍被裴济引去后衙歇息。
大堂里只剩下望舒和秦昀两人,秦昀接过那份敕令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朝廷不管,还把你查清了的案子收走了。”
“意料之中。”望舒回到案桌后头,“河东士绅联名告到长安,陛下不能不给个交代。把案子收到刑部,既保住了我,又给了士绅台阶,还能把密账这把刀攥在朝廷手里。这是一箭三雕。”
她要是没后台,皇帝都不会思考,只会觉得她搞事,她的仕途要完。
但她的身后也有势力,加上她年龄小,皇帝愿意保她。
“你甘心?”
望舒抬起头来看他,目光清正,“我的目的是把张家打倒,把田还给百姓。密账上那些名字,不是我的目标。陛下让我只管善后,张家案子上交就上交,至于密账上牵扯的那些人,交给刑部去查,未必比我查得轻。刑部那些人,跟河东士绅可没有人情往来。”
她顿了顿,笑了笑,“再说了,陛下没撤我的职,没批我一句不是,这已经是最大的支持了。”
这是李唐天下,皇帝是那个最大的地主与士族,她也就是刚来,别人没准备,图一个快准狠,她已经得到她要的了。
张家的田地到了衙门,也盘点清楚了,这些够她交还百姓,在晋阳打开局面,收尽民心了。
其他的就让上面的人去博弈,她也不想管。
秦昀看着她,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她说得对,天子要是真想打压她,就不会让她继续管张家的案子,她本来也没打算靠密账把半个河东的士绅全掀翻。
敕令既下,交接不过半日工夫。
刑部来员是个四十出头的郎中,姓郑,在刑部办了十几年的大案,见了密账也不多话,带着人一箱一箱验过封条,核对登记册,签了移交文书便押着十二箱金银和那摞密账离开了晋阳。
临行前郑郎中对望舒拱了拱手,“狄大人办案利索,刑部同僚都佩服。”
几天就办下来这么大案子,闹到皇帝面前,不愧是狄公之女,很有乃父之风。
说完便翻身上马而去。
望舒站在县衙门口目送刑部的人马走远,她有点舍不得那些金银,她库房有点穷来着,就一点也不给她留啊?
算了,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她转身回了大堂,让裴济把张家侵田案的卷宗从移交文书中抽出来,单独归为一档。
田产清册、刘洪供词、周进复量记录、司田参军复量文书、赵老四等人的口供,一沓一沓码在案头,摞了半尺高。
“张家的田产清册已经核实完毕,按大唐律令,垦荒田亩须报县衙登册后方可纳赋承业,张家未报,则田归官有,另行分配。”裴济捧着清册站在案前,“大人,赵老四那四十七户的田契,张家已经送来了,发还的事——”
“今日就办。”望舒从清册里翻出那四十七户的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派人去柳林庄、杏花庄、赵家庄张贴告示,通知所有被侵田的佃户,三日内到县衙领取田契,当场画押,当场发还。有伤病的,派差役上门办理。”
裴济应了一声,又犹豫道:“大人,还有一事,赵老四他们几个,在官道上持械拦路的事——”
“我知道。”望舒把名单放下,“该还的田要还,该判的罪也要判。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相抵。这本就是两回事。”
她铺开文书,“审了这些日子,案情已经清楚了。今日便判。”
消息贴出去不到半天,晋阳城里便传遍了。赵老四的案子要判了,狄大人说了,田照还,罪照判。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说狄大人公道,也有人说赵老四他们是被逼无奈,不该判刑。
望舒全当没听见。
午后未时,县衙大堂门扇大开。
这是狄望舒上任以来头一次公开升堂问案,因为狄大人一来就弄倒了张家,晋阳的百姓不再把她当以前那些县令。
来看审的百姓把县衙大门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差役们不得不在台阶前拦了一道人墙。
望舒换了一身官服,腰束银带,端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之下。
裴济铺开录供纸,韩钊和陆铮按刀守在堂下两侧,秦昀站在望舒身后,手按锏柄,面色沉静。
赵老四、孙家阿翁与其余几个被从深山里带回来的汉子被差役押上堂来。经过多日审讯,几人已不剩多少锐气,身形清瘦,面色憔悴,跪在堂下时神色还算镇定。围观百姓中有与他们相识的,见他们这般模样,纷纷低声叹息。
沈浪捧着卷宗立在一旁,大堂两侧的差役手持水火棍,肃然而立。
“带苦主。”
望舒目光落在赵老四身上,“赵老四,本官问你。你们几个持械拦路,在雀鼠谷官道上劫掠过往车马,这些事,你认不认?”
赵老四跪在堂下,“认。”
“认罪便好。”望舒翻开一份文书,语气平淡,“你等虽是为生活所迫,被张家逼得走投无路,但持械拦路、劫掠官道,终究触犯了大唐律法。律法便是律法,不能因你们是苦主就网开一面。你们在官道上拦了多少回?劫了多少人?如实说来。”
赵老四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一共拦了四回,头一回是去年腊月,拦了一个皮货商,抢了几张羊皮和两袋子干粮。第二回 是今年正月,拦了一辆运粮车,抢了几袋粟米。第三回是二月,第四回就是拦了大人的车驾。”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我们没伤过人,一次都没有。抢的东西也都是吃的穿的,没拿过银钱。”
望舒偏头看了沈浪一眼,沈浪会意,将之前走访雀鼠谷沿途驿站和村落的记录呈了上来。
她翻了一遍,又传给裴济过目。
那些记录与赵老四的供词大致吻合,被劫的过往商旅没有伤亡,丢失的财物也都是些粮食衣物之类的不值钱东西。
“没有伤人,没有劫财,所掠之物皆为活命所需的口粮衣物。”
望舒将记录合上,抬眼看向赵老四,“按律,拦路劫掠者徒二年,仗八十。但你等事出有因,被逼落草,又未伤人命、未劫重财,本官依律酌情,判尔等杖刑二十,徒二年,准以工代罚。这两年里,你们在汾水西岸修渠铺路,由县衙管饭。两年期满,各自回乡,仍为民籍。”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赵老四跪在堂下,嘴唇颤了好几下,话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杖二十,徒二年,这刑罚比他们想过的轻了太多。
他们在深山里躲着的时候,最大的恐惧不是饿死,而是有一天被抓回去,按劫匪论处,绞刑。
现在杖二十就能了事,两年劳役还管饭,期满之后连贼籍都不用背。
他身后那几个汉子也一个个低着头,肩膀在抖。
孙家阿翁颤巍巍地磕了个头,“大人——大人断得公道!草民心服口服!”
赵老四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大人,小的也服。小的犯了法,大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小的绝无二话。只是——”
他顿了顿,“小的进山之前,家里婆娘带着两个娃不知去了哪里,小的想托人找找——”
“你家里的事,本官已经让人去办了。”望舒打断了他,“你媳妇先前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在介休她大哥那里,她知道你在这里,地要还回来了,便带着孩子回了家中。”
赵老四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他趴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整个人伏在那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望舒没有看他,翻开另一份文书,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调,“接下来,说你们的田。”
她将张家退还的田契从案上拿起来,四十七份田契,摞在一起足有半寸厚。
每一份田契上都重新盖了晋阳县衙的朱红大印,注明了田亩四至、面积、原主姓名,背面附着周进对着贞观旧册逐块核验后画的田亩图。
“赵老四,柳林庄西头八十亩。”
赵老四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接过田契,低头看着上面那片熟悉的田亩图,手指沿着汾水河岸的线条描了一遍。
“孙家阿翁,赵家庄六十亩。”
孙家阿翁双手捧过田契,贴在胸口,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谢大人——”
“孙二狗,赵家庄五十亩。”
孙二狗拄着拐杖艰难地上前,接过田契。他媳妇在旁边扶着他,眼眶通红。
望舒一份一份地念,念到后来,声音也有些沙哑。
她喝了一口茶,继续往下念。
四十七户佃户,二百六十顷田,全部物归原主。
最后一份田契发完,已经过了午时。日头从大堂的天窗里直直地照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照得满堂通亮。
望舒放下田契,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这份文书是她昨晚连夜写的,墨迹犹新。裴济接过来展开,高声宣读:“晋阳县衙判令:汾水西岸柳林庄、杏花庄、赵家庄历年所欠赋税,由张家全额补缴。张家赔偿四十七户佃户五年损失,每户按田亩数目折银补偿,由县衙监督发放,不得短少。孙二狗治伤所费医药银两,由张家双倍承担。张府管事刘洪及从犯等,移交刑部依律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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