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人都麻了,“十天,她就逼得河东三十七个士绅联名告到朕面前。朕登基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县令上任十天能得罪这么多人。”
内侍试探着问:“陛下,要不要让狄公去信——”
“让狄仁杰去?”李治偏头看了内侍一眼,那眼神让内侍顿时把头低了下去,“你是嫌事还不够大?狄仁杰去了能干什么?他只会把他女儿搜到的证据一条一条钉死。”
内侍缩着脖子不敢再开口。
李治重新拿起那份联名奏疏,河东道一大半的门阀都在上头了。能让这些人急得联名上书,说明狄望舒是真的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传朕的口谕。”他把奏疏丢回案上,声音恢复了天子的沉静,“晋阳张家一案,着刑部派员赴晋阳接手。所有密账、金银、贡品,全部封存移交刑部,由刑部依律审理。狄望舒只管张家侵田逃税一案的善后事宜,退还田亩、安抚百姓、补缴赋税,其余账册中涉及的人等,不得擅自追查。若有违抗,以越权论处。”
内侍愣了一下,“陛下,那联名奏疏上说的那些——”
“朕不是在给他们交代吗?”李治闭上眼,语气冷淡,“让刑部接手,就是把案子从狄望舒手里拿过来。他们怕的不就是狄望舒拿着密账挨个查吗?朕替他们把刀收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顿了顿,“让他们闭嘴。”
内侍赶紧低下头,领了口谕退了出去。
李治独自靠在软榻上,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铜漏滴答的水声。
他闭着眼睛,他太了解这些士绅了,他们联名告状,表面上是告狄望舒,实际上是逼他这个皇帝表态,你是保门阀,还是保一个县令。
他选了第三条路。
案子归刑部,狄望舒只管善后。
既保住了狄望舒,也给了士绅台阶下,更重要的,是把密账从狄望舒手里收上来,控在朝廷手里。
狄望舒也太能搞事了,不管着点,她能把整个河东的官场捅个对穿。到时候收拾烂摊子的不是她,是朝廷。
“来人。”
另一个内侍快步上前。
“去给天后传句话,就说晋阳张家的事,朕已经让刑部接手了,让她不必挂心。狄望舒做得很好,但年轻人锋芒太露,容易折。让天后修书一封,嘱咐她收敛一二。”
内侍应声退下。
武媚娘靠在蓬莱殿的软榻上,听内侍传完李治的口谕,怔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
“陛下还说了什么?”
她接过宫人递来的温茶,抿了一口。
内侍老实回道:“陛下说,狄县令做得很好,但年轻人锋芒太露,容易折。请天后修书一封,嘱咐她收敛一二。”
武媚娘把茶盏搁下,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内侍退出去后,她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殿檐上蹲着的鸱吻,嘴角的笑意迟迟没散。
她原本还担心望舒在那头被压着动弹不得。
那些门阀士绅的根系比汾河岸边的老柳树还深,她原本想着,望舒去了,能站稳脚跟就不错了,等她在任上熬个一年半载,慢慢磨出点局面来,毕竟刚入官场,
结果这丫头去了十天,就把张家抄了。
什么站稳脚跟,她是直接踹门进去的。
武媚娘越想越觉得有意思,那些河东士绅,平日里眼高于顶,自诩诗礼传家、门庭清贵,在地方上只手遮天惯了,连朝廷的政令到了晋阳都得先看他们脸色。
如今被一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子逼得联名上书,急吼吼地把奏疏递到太极殿,这得是被逼到什么份上?
她几乎能想象那些人的脸色。
她的人里面除了狄仁杰,还没有这么能干的,狄家真是旺她。她想一直把持朝政,自然需要功绩,这东西不止对地方官很重要,对掌权者更重要。
哪怕是神明,在这片土地,光享受香火不干活,都得被掀下来,她不止要理政,还得处理后宫,她的敌人太多太多,盟友却少得可怜。
“天后陛下,”婉儿替她办事去了,身旁的尚宫轻声开口,“陛下让您修书嘱咐狄县令,要不要奴婢去备笔墨?”
“不急。”武媚娘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陛下让刑部接手密账,是替她把那群人最怕的东西收了。密账不在她手里了,那些人就没那么急了,不急,就不会铤而走险。陛下这是护着她。”
她顿了顿,又道:“我若真写了信,倒显得我也觉得她做错了似的。”
尚宫迟疑道:“可陛下那边……”
武媚娘看了尚宫一眼,笑了笑,“他让人来传话,是告诉我,他已经替望舒把最棘手的那部分接过去了,让我放心。”
她心情好,乐意与她多说两句,“再说百官里头,看在我和狄仁杰的面子上袖手旁观的多,真跟着那三十七个人一起跳出来弹劾的,有几个?河东士绅在地方上是地头蛇,可进了长安,他们的分量还没那么重,这事闹不大。”
如果是个普通官员,那地方官与庙堂诸公都得按死她,大唐就不允许出现这么牛逼的人。
还真为民请命夺官僚利益?
在百官联合整人时,如果那人不是像狄仁杰这种宰相分量,皇帝是不会保的,犯众怒一次是立威,多次就是昏君了,没涉及到自己的皇位,皇帝也不会掺和官员的争斗。
但很不巧,大唐认关系,也认门第,长安的官员认为以狄望舒的背景,去地方上张家这么不给面子,逼得新官上任就得整张家立威,那是张家不识趣。
从春秋战国以来,内斗内行的老传统了,无论哪个阶层,都喜欢互相坑。
尚宫闻言,不再多说。
武媚娘想了这事,望舒抄张家,最聪明的地方不是抄了密室,而是抄了密室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追。
她把十二箱金银封存了,把贡品香料贴了封条,把密账登记造册了,她没有拿着密账挨家挨户去敲晋阳士绅的门。她停在了张家宅子里,把局面晾在了那里。
这一停,妙得很。
她不追,那些士绅反而更害怕。
因为他们不知道她手里到底有多少把柄,不知道她下一步会追到谁头上。
未知才是最吓人的,他们等了一天,她没动静。等了两天,她还是没动静。等不下去了,只好联名上书告到长安来,把主动权拱手交到了皇帝手里。
而皇帝把密账收到刑部,看似是替士绅解了围,实际上密账还是落在朝廷手里,只不过换了个地方放着。
那些人不干净的老底,还是攥在天子掌心里。
望舒这一套打下来,从头到尾没越权,每一步都有据可查,杨昭的批文、司田参军的复量文书、户部的追缴行文。
那些士绅想弹劾她,翻遍律条也找不出正经理由,只能说她“擅动兵甲”“牵连无辜”。
武媚娘越想越满意,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望着东边天际的云霞。
这事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但是放在一个十六岁女孩身上,就过于厉害了。
初出茅庐英雄色很正常,但能做到正义而不鲁莽可不简单,这样的头脑就很适合以后替她办事。
陛下身子在休养,如果先她而去,没了二圣临朝,她的儿子都大了,她真的要退回后宫当一个太后吗?
她能甘心吗?
武媚娘心情极好地吩咐道:“去库里挑两匹好料子,再备些滋补的药材,送到狄府上去,就说是本宫赏给崔夫人的,什么话都不用说。”
尚宫应声退下。
——
口谕传到晋阳时,已经过了半月,望舒已经审完了,张家罪证调查清楚了,正准备写折子上报呢。
其他的她没动,她封锁带回来只是为了张家不拿着这些东西去找庇护,她还没在晋阳稳定下来,岂会给自己找外县的事?
她这一亩三分地还没搞明白。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片刻之后,门房老周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人!长安来人了!黄衣使者!手持敕令!”
望舒搁下笔,整了整公服,率裴济和秦昀到大堂门口迎接。
黄衣内侍翻身下马,手捧黄绫敕令,大步跨入县衙大堂。
裴济早已摆好了香案,望舒率县衙属官撩袍跪于案前。
内侍展开敕令,朗声宣读。
敕令的内容很简单,刑部派员赴晋阳接手张家一案,所有密账、金银、贡品全部封存移交,狄望舒专管张家侵田逃税一案的善后事宜,其余密账中涉及的人等不得擅自追查。
望舒跪在地上,听完最后一句“若有违抗,以越权论处”,她面上不露声色。
她双手接过敕令,站起身来,对内侍行了一礼,“臣领旨,有劳天使远涉,请在县衙稍歇,臣即刻安排交接事宜。”
内侍看了她一眼,这位狄县令面上没有委屈不服,也没有半分慌乱,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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