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敏月被她问得一愣,嘴唇翕动了几下,但她又没证据,只能尖声道:“你在狡辩!你不过是想堵住天下人的嘴!可我偏要说,武媚娘,是你害了我母亲!她还怀着孩子,你却杀了她!你不配当皇后,你不配——”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她的嘶喊。
贺兰敏月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贺兰敏之站在她面前,手掌还扬在半空中,整个人在发抖。
“跪下。”
“阿兄——”贺兰敏月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杀了阿娘!你护着她?”
“我叫你跪下!”贺兰敏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用力把她按在地上,自己也在她身旁跪了下来。他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天后恕罪,敏月年幼无知,悲痛过度,言语冲撞天后,罪该万死。求天后念在她丧母之痛,饶她一命。”
贺兰敏月跪在一旁,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想挣开兄长的钳制,可贺兰敏之的手像铁箍一样死死扣着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武媚娘看着跪在脚下的这一对兄妹,灵堂里的烛火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
“敏之,你是个明白人。把你妹妹带下去,好好劝劝她。丧母之痛,我能体谅,但体谅只有一次。”
贺兰敏之浑身一震,又重重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拖着贺兰敏月便往灵堂外走。
贺兰敏月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临出门时回过头来,狠狠地看了武媚娘一眼。
她不会放过她的!
武媚娘没有再理会她,转身朝灵堂外走去。李治跟上她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贺兰宅的大门。直到銮驾起行,李治才低声道:“敏月那孩子口无遮拦,你别放在心上。”
武媚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没有答话。
真是奇了,她的家人,皇帝比她还关心。
“陛下也觉得那火是我放的吗?”
“韩国夫人的事,朕已经命有司彻查。走水那夜宫正司和禁军都有记录,火从寝殿内燃起,是她自己打翻了烛台。这事与媚娘无关,小孩子不知事罢了,何必计较。”
李治不想提这事,因为那天的堕胎药,确实是他让太医开的,谁知道走水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
······
望舒最近一直噩梦连连,她觉得做一晚上噩梦很正常,但天天做就很不正常,她觉得是宫里的问题,必然是出了内鬼。
但她后天要准备考试了,相当于期末考,考完有一个多月的假,哪有空与他们玩抓内鬼的游戏啊。
望舒先搬回家住,反正放假后她大哥就回府了,到时候也得回去住,如今宫中事多,提前几天回去没什么。她带着盈盈收拾东西回家住,武媚娘得知赏了她许多东西,让她开学后再回凝香阁。
家里的仆从老兴奋了,给她变着法做好吃的,望舒还有四个贴身护卫,总算睡了几天好觉。
回到狄府,才是真的快活,她考完管家狄安早早就让厨娘备好了席面,说是给姑娘庆功。
虽然成绩还没出来,但狄安说了,姑娘考都考了,先庆了再说。望舒觉得管家的逻辑无懈可击,于是心安理得地大吃了三天。
狄府虽不如宫里富贵,但胜在自在。
盈盈比在宫里时活泼了许多,跟厨娘拌嘴,连笑声都比在宫里大了几分。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望舒又开始做噩梦了。
起初她以为是换了地方睡不踏实,没太在意。
可接连好几晚,她总是梦到那场大火。梦里的火不是从东南角烧起来的,而是从她脚下烧起来的,火焰顺着裙摆往上蹿,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梦里有人在笑,笑声明明很远,却像是贴在她耳边。
每次从梦里惊醒,都是一身冷汗。盈盈给她换了安神的熏香,又在她枕头底下塞了辟邪的艾草,都不管用。
望舒觉得这事不太对。
她不是个迷信的人,她上辈子看过的悬疑剧和刑侦小说实在太多了,她在宫里住的时候就开始做噩梦了,搬回家之后才好了一阵,如今又卷土重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问题不在地方,在别处。
她这几天可没有精神压力,整天窝在书房里翻闲书、画花样、逗绿嘴儿。鹦鹉被接来狄府之后精神了不少,大约是觉得这院子比宫里的更合它心意,每日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把满院的仆妇都逗得发笑。
但她搜了房间,没什么东西,今天狄光嗣从书院回来,望舒去门口接。
狄光嗣比她大了十来岁,生得浓眉大眼,身材颀长,他见了望舒,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她好不容易梳齐整的鬏鬏头揉得毛茸茸的。
“阿耶来信了,阿耶在信上写了满满两页夸你的话,夸我只有两行,还是让我好好读书。”
望舒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拉着他袖子问东问西。兄妹俩久别重逢,在正堂里说了一下午的话,又一起用了晚膳。
可天一黑,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又回来了。
今夜下雨,望舒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便沉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听见了一个声音。
像是有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慢慢地走。
脚步声。
望舒猛地睁开了眼睛。
寝房很暗,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灭了几盏,只余下远处门房那边透过来的一点微弱的光,在窗纸上晕开一团朦胧的昏黄。
脚步声还在继续,在这样静的夜里,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踩着湿漉漉的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停在了窗外。
望舒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窗户。窗纸上映不出人影,因为外面太暗了,可她分明看见窗纸朝里鼓了鼓,又弹了回去,像是有人把脸贴在了窗户上,正在往里看。
“盈盈。”
外间榻上的盈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望舒又喊了一声,盈盈醒了,披着外衣趿拉着鞋走过来,一边揉眼睛一边嘟囔:“姑娘,怎么——”
望舒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到身边,“别出声,外面有人。”
盈盈的困意瞬间消散,她瞪大了眼睛看向窗户,脸色刷地白了。窗外脚步声又响了起来,移到了门口。门闩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拨动门闩。
盈盈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把望舒往身后护了护。“谁……谁在外面?”
门外没有回应,拨动门闩的声音停了。
然后房梁上传来一声笑。
笑声又细又尖,望舒只觉得头皮一炸,凉气从脚底板直蹿,她慢慢地抬起头。
房梁上倒吊着一个人。
廊下那盏残灯的微光从窗外透进来,刚好照在那个人身上。惨白的脸倒悬着,黑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在空气中微微晃动。那张脸上全是血,一滴滴地往下坠。
盈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望舒也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吓得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来。
“有鬼——有鬼啊——来人!快来人!”
盈盈一边尖叫一边抓起旁边案几上的铜镜,朝房梁上砸了过去。
铜镜砸了个空,哐当一声撞在房梁上又弹落在地。
房梁上的那张鬼脸在铜镜砸过去的那一瞬间便消失了,只有垂下来的那一缕头发,在空气中荡了一下,也缩了回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声,护卫们被盈盈的尖叫声惊醒,瞬间便冲了进来。四个贴身护卫住在前院,平日里轮班值夜,打头的是护卫长周义,三十来岁的汉子,身形魁梧,手按腰刀,一脚踹开了房门。
“姑娘!”
周义的目光在房间里迅速扫了一圈,他做了个手势,身后两名护卫立刻散开,一人点灯,一人去检查窗户。
周义自己走到榻前,“姑娘受惊了,属下等在院外听见尖叫便立刻冲了进来。”
望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地说:“房梁上……有东西。”
周义抬头看了一眼房梁,朝身后那名护卫点了点头。那护卫搬了张椅子踩上去,探身往房梁上仔细检查。片刻后他从房梁上捻下一样东西,跳下来递到周义面前。
是一缕头发,人的头发,乌黑粗硬,发梢沾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周义凑近闻了闻,抬头看向望舒,语气笃定:“姑娘,这不是血,是鸡血。”
望舒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但恐惧已经克制住了,她觉得这得益于上辈子恐怖片鬼屋玩多了。
加上敌人一直在吓她,从噩梦到鬼脸,挺循序渐进的。
她盯着周义手里那缕头发,鸡血、假发、从房梁上倒吊下来装神弄鬼——
这不可能是鬼,只可能是人,有人半夜三更潜进狄府,装鬼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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