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点了点头,她让柳若兰退下,又考了另外两名女子。那两个年轻些的,一个擅算学,一个通律法,答得都不算惊艳,但胜在扎实沉稳,不浮不夸。
殿试结束后,武曌照例命大臣们合议品第,望舒看了姚崇一眼。
姚崇会意,眉头微动,对望舒低声道,“这柳若兰,文章虽不及那几个州府解元精致,但立意高,见事明,文风朴而不野。她若是个男子,一甲不敢说,二甲当得。”
望舒道:“那便给她二甲。”
姚崇犹豫了一下:“其余两位,若都取,怕是朝中又要有人说话了。女科虽开了五年,可至今无一个女子入流。今年一下子取三名,御史台那些人,怕不会甘心。”
望舒笑了笑,“他们不甘心,便让他们来找我,陛下既然允许女子科举,便没有把她们挡在殿试之外,又拦着不取的道理。若是文章实在太差,也就罢了,可这三人,一个是四十岁熬出来的真本事,一个算学不输郑文昭当年,一个律法条条熟烂。取她们,于国有益,于政无损。谁若反对,便让他来说说,这殿上哪条律令,写着女子不得进士?”
姚崇见她这般态度,便不再多言,转身去与其他阅卷大臣商议。
品第的结果报上去时,武曌只扫了一眼,便笑了。她拿起朱笔,在三个女子的名字后面都勾了一道。
婉儿高声宣了出去。
殿中有人惊愕,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下意识地朝那三个女子张望。柳若兰站在原地,嘴唇颤了颤,然后缓缓跪下,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
她旁边的两个年轻女子也跟着跪下,眼泪簌簌地落在地上,却都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望舒站在班首,看着这一幕,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长安含元殿上,也是这样一个春天,也是满殿朱紫,只有她一个女子。
如今殿上多了三个,以后会更多。
放榜那日,洛阳城里几乎人人都在议论那三个女进士,连状元榜眼探花都没打听是谁,贺知章一日看尽长安花,都没有个鼓掌的。
他人都有点懵,这对吗?
有人啧啧称奇,说这是狄侯这些年推行的新政浇出来的花,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女子读什么书,考什么功名,成何体统。
这话刚说出口,旁边便有人接道:“你既这般瞧不上,怎么不去考?连个女郎都考不过,你这须眉好没意思。”
那酸话的人便涨红了脸,讪讪地走了。
柳若兰家的巷子口,更是被街坊们围得水泄不通。她公婆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我家兰娘是天子亲点的进士”。
她丈夫站在一旁,神色复杂,既有些难堪,又掩不住几分与有荣焉。
当年他秋闱屡试不第,若兰帮他整理书籍,又劝他应该怎么学,他没考上举人本就心情不好,一时气极说“有本事你自己中一个试试”,本是一句气话,如今倒成了全洛阳的笑谈。
柳若兰秋闱中举后,公婆都惊呆了,儿媳一争气,自然不惯着儿子,家务琐事就让他自己干,别误了好儿媳的仕途。
放榜后,她回了一趟家,把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给公婆磕了头,又去看了看未出阁,在议亲的女儿,她像是一个走了太久的夜路人,终于在天亮前走到了城门口,她抱着女儿痛哭。
她有了官身,女儿的未来也更好走了,她自己就能帮她撑腰。
望舒让人留意了柳若兰的选官去向,别让吏部为难她。毕竟她是知道吏部德性的,没有关系,姚崇也得磋磨几年才能排上。
吏部那边把她的考功、出身、籍贯一一核过,最后将她分到了国子监,任四门学的博士,专管天下寒门与女子荐举入学的生员。
这差事清苦,却极合柳若兰的性子。她上任头一日,便写了一份《女学章程》递了上去,条理分明,字字从实,连每年的束脩、校舍、教员的数目都列得清清楚楚。
望舒看到那份章程时,正在户部与姚崇对账,她翻了几页,抬头对姚崇道,“这柳若兰,是个能办事的人。让银行看看,女学要不要从明年的慈善利钱里单拨一笔出来。不用多,先开五六处试点。”
望舒想了想又对姚崇道,“元之,你帮我拟个折子,把柳若兰的章程附进去,请陛下明年开春,在洛阳、长安、扬州、成都各设一所女学。学生不单收官宦人家的女儿,也要给寒门留名额。考进来的寒门女子束脩全免,补纸笔费,学成之后,她们得去官工局、银行、义学、医馆做事,至少五年,还朝廷补贴的钱。这是长线,不指望一年两年见功,但若能坚持十年二十年,我大周多出来的,便是百万识字的母亲、懂算的账房、通律的胥吏、能教子的妻子。这些人,比黄金值钱。”
姚崇看了她,笑了,“尚书这是要栽培天下女子。”
望舒摇摇头,“算不上栽培,是让她们自己手里有钱。一个人手里有了钱,有了差事,有了体面,才敢站着说话。柳若兰如此,将来千千万万个柳若兰,也如此。”
……
狄仁杰回朝那日,洛阳城北门大开,十里长亭外设下了接风御帐。婉儿带着宫人将御帐内的炭盆、软垫、茶炉逐一打点妥当,又在帐外铺了厚厚的红毡,从官道口一直延伸到帐前。
望舒到得更早,她站在红毡尽头,紫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是户部与政事堂的一众官员。
秦昀率右威卫在外围布防,连道旁每棵树上都安排了暗哨。毕竟陛下亲自出迎,安全问题,谁也不敢懈怠。
辰时刚过,北面官道上腾起一线烟尘,先头几骑令旗手打马而来,随后是大队人马——
娄师德的中军缓缓压阵,张仁愿、王孝杰诸将分列左右,再往后才是狄仁杰的车驾。
他年纪大了,长途跋涉经不起马背颠簸,秦昀早让沿途驿站备好了舒适的安车。
望舒远远望见那辆车,眼眶便有些发胀。大军在御帐前停下,狄仁杰从车上下来。他比离京时瘦了些,须发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铄。
正要朝御帐走去,武曌已经起身,不顾左右劝阻,大步迎了出来。“怀英!”
这一声穿过帐前喧天的鼓乐,让狄仁杰的脚步顿了顿。他抬眼看见武曌,眼圈微红,连忙撩袍跪下,“老臣狄仁杰,北事已毕,特来复命!”
武曌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他的手臂,“阁老辛苦,这一路风沙大,人都瘦脱了形。不必跪,朕说过,你回来,朕亲自迎。”
狄仁杰顺着她的力道站直身子,反握住武曌的手。君臣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都红了眼眶。
武曌执着狄仁杰的手,往御帐方向慢慢走,走了几步,又侧头对旁边的娄师德道,“娄卿,你也过来。这一趟北征,全赖你与诸将用命,朕都记得。”
娄师德忙出列行礼,“陛下言重了,臣不过尽本分。狄公坐镇后方,统筹全局,秦将军率新军摧锋陷阵,张将军死守幽州,王将军千里奔袭,北线之功,是全军将士的。”
武曌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你们都是朕的干城,今日先不必论功,朕在宫中备了宴,为你们洗尘。”
她说完,目光越过众将,落在望舒身上,朝她招了招手。
望舒快步上前,武曌道:“怀英,你女儿来接你,朕方才见她站在那儿望了半个时辰,你们父女先说说话。”
狄仁杰看向望舒,见她比离京时更显威仪,眼里浮现出笑意,也掺着些酸楚。他朝望舒伸出手,望舒上前一步,把父亲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阿耶。”
望舒唤了一声,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里,“回来就好。”
狄仁杰点点头,“爹知道你在洛阳不容易。”
武曌回身对百官道:“诸卿且先归衙,今晚宫中赐宴,为北线将士庆功。望舒,你与秦昀送狄公回府歇一歇,晚上再带他入宫。他这把年纪,经不起连轴转。”
望舒应下,秦昀也从外围过来,朝狄仁杰恭敬行了一礼,“岳父辛苦了。”
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慢慢落到远处肃立的新军阵列上,那里旌旗如林,甲光凛冽,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被春阳晒得黑红,透着股从前府兵身上没有的精气神。他看了片刻,对望舒道,“这兵练得好,北边能平,有他们一半功劳。”
秦昀道,“还是岳父在前线运筹帷幄,娄帅指挥若定,我和新军不过做了刀尖上的事。”
狄仁杰笑了笑,没再客气。
回安宅的路上,狄仁杰与望舒同乘一车,秦昀骑马在旁护卫。
车里父女相对而坐,一时都像是攒了满肚子的话,又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还是狄仁杰先开口,“你的粮草和军械,户部的调拨,北边用下来没缺过。前年寒冬,新军在蓟北驻扎,户部运来的五千套冬衣和防冻药膏,比兵部自己的都先到。将士们都说,狄尚书这是把兵当自家孩子养。”
望舒抿嘴笑了,“阿耶在前线杀敌,儿在后方若连棉衣都不给够,还当什么户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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