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听得心口砰砰跳,长在树上的豆子,紫色的甜疙瘩,那是豆角和紫薯,或者更接近后世的某些原始品种。“都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不过那树上的豆子种子不多,只收了两包。紫疙瘩是块茎,装了两筐,都用干草裹着,应该没坏。”
望舒点了点头,她确实没选错人,周正这趟差事,办得比她预想的还好。
她让沈浪带人去卸货,又吩咐厨房给商队的人备热饭热汤,每人另赏五十贯钱,休整三月。
“明日把那些块茎分出一部分来,我要亲自去皇庄看看。”望舒对沈浪道,“剩下的,按我列好的单子,往各州送。每个拿了优工良农学士衔的农人,凡在册的,一人发一份。番薯二十斤、辣椒种子两升、白玉黍一升,附一份司农寺写的试种章程。告诉他们,这些是新作物,朝廷不是白给的,收了就要种,种出来要报产量,明年开春各州汇总,谁种得好,谁家种子推广得开,年底考课再加一等。”
沈浪怔了怔,“各州学士有三百多人,若每人都发,那番薯怕是不够。”
“不够就先发大的州府,优先北边和中原,这些地方对粮食的缺口最大。”
望舒想了想,“皇庄里留足种苗,司农寺的试验田也种一部分。其余的,等夏天收了第一批块茎,再往南边送。这账不急着算,先让第一批人种起来。”
沈浪领命去了。
望舒回到值房,把周正那本册子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看越满意。
这趟出使前后用了半月,绕过西域几个小国,最终在大食国边上的一个绿洲找到了那胡商的家乡。
那里的人遍地种着番薯和辣椒,番薯亩产比中原的粟麦高出一大截,而且不挑地。辣椒更不必说,当地人顿顿都吃,冬日里靠它驱寒,还可以卖钱。
长安离得远,望舒放弃去自己庄子种了,次日一早,望舒便带着人去了城外太平名下的皇庄。
皇庄在洛阳城东三十里处,依山傍水,三百亩上田连成一片,庄子里有现成的农舍、粮仓和几排牲口棚。
庄头姓鲁,五十出头,是个极精明的老农,早得了消息,带着庄中十几个长工在门口迎着。
望舒没在庄里多坐,直接去了地头,地还没完全化冻,但向阳坡上的几块田已经松软了。
望舒让人把番薯块茎从车上卸下来,就着天光,对鲁庄头道:“这东西叫番薯,种法跟山药有些像,先育苗,再移栽,不挑地,但怕涝。你按司农寺给的章程,先育上几亩的苗。那几亩向阳的地,全给你使。辣椒种子直接撒,不用深,盖一层薄土就行。白玉黍先种一亩看看,别多,这玩意儿我还没摸清脾气。”
鲁庄头听得连连点头,又蹲下细细看那几筐番薯和辣椒种子,眼里满是好奇与跃跃欲试,“君侯放心,小人还没见过这等稀罕物,这土果要是真好种,往后荒年可就有了指望。”
望舒看着他,笑了笑,“你好好种,我给你的人手粮种都管够,缺什么就跟沈浪说,我会让司农寺的常老农与你一起种,他种过有经验。”
鲁庄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连连应下。
几日后,各州学士陆续收到了户部发下来的新作物。
太原的稻农老李是最早收到的那批,他捧着那两升辣椒种子,像捧着什么金贵物件,当天便在自己院子里起了半垄地,用细土细细筛过,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又用草帘子盖上。
邻居见了笑他:“李叔,这才几月,你倒先忙上了。那红红绿绿的东西,真能种出什么名堂来?”
老李头也不抬,“你且等着瞧,狄侯给的种子,能是寻常东西?你等着,秋后我这一垄地,换你半年的药钱。”
邻居将信将疑地走了,老李直起身来,拍掉手上的泥,他想起去年在含元殿上,武皇亲自问他种地的事,他就觉得这天地不一样了。
一个种地的老农,能站到天子面前,还能拿到朝廷发的新种子。
别说让他试种,就是让他天天睡在地头,他也甘愿。
扬州、益州、汴州、明州……
一份份种子与新作物顺着官道与水路发往各地。每个收到包裹的农工学士,都不约而同地亲手把种子种进土里,一天看三回,比照顾自家孩子还精心。
消息传开后,不少普通农户也动了心,托人打听这些新作物什么时候能传到他们那里。
有胆大的,甚至直接跑到附近学士家里,站在地头边上看,一边看一边问,那认真的劲头,比赶集还热闹。
望舒在户部听了各州汇总上来的消息,心里松了口气。
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只要今年秋天能收上第一批,不管是番薯还是辣椒,哪怕只有几亩地的产量,这新作物的名声便算立住了。
到那时,不用朝廷发文,各地农人自己就会找上门来买。
这天下的事,只要能让最底层的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便没有推不动的。
……
三月的洛阳,殿试这日天光极好,宫槐的新芽在风里微微舒展,满城春意都像聚到了这方寸之地。
望舒着一身紫袍玉带,立在百官之首,她如今在朝中站的位置,已不可同日而语。御史大夫告老后,朝会班列几经调整,她以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尊,站在了文官最前头,与几位老宰相并列。
殿试的题目是武曌昨夜亲自拟的,由婉儿捧出来当殿宣读。
题目不长,问的是“足食、足兵、足信,三者孰先”,又说“商路既通,田赋商税之制当如何变”。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题是给狄望舒这五年的新政做注脚,也是给满殿新科进士指了一条务实的方向。
望舒站在班首,余光扫过殿中那些新科进士。他们大多穿着簇新的青袍,脸上带着紧张与兴奋交织的神色,有人额角已经沁出了细汗,有人低垂着眼,嘴唇微动,像在默念什么。
她正欲收回目光,忽然在人群末尾看见了三道与旁人截然不同的身影。
她们并排站在最后一列,穿着与男子无异的青袍,发髻梳得整齐,簪着素银或荆木的簪子。
年纪最长的那个约莫四十出头,身量不高,面容清瘦,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旁边两个年轻些,一个二十七八,一个三十上下,都是沉稳的眉眼,既不像旁人那般局促,也没有半分怯场的模样。
望舒心头微动。
这是大周允许女子科举的第五个年头。五年前武曌登基下诏,凡有才学,无论男女,皆可投牒自进,与男子同场较艺,同榜题名。
诏令一出,天下震动。
可震动归震动,真敢来考的女子寥寥无几,头两年各州连一个女子投考的都没有,第三年才零星出几个,多在州试便折戟。到了今年,竟有三人一路闯到了殿试。
望舒知道这有多不容易。
她们没有书院可进,没有同窗可切磋,没有先生替她们批改文章。她们只能靠家中长辈零星传授些经义,靠借来的书卷自己苦读。
即便如今允许女子科举,可世道看她们的眼神,比看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还要苛刻三分。
她正想着,武曌已经注意到了她目光所落之处。御座上的女帝微微偏头,顺着望舒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在那三个女子身上停了一瞬。
武曌笑了一下,意味深长。
殿试开始后,望舒收了心,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班首。
她的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着殿中考生的应答,这些考生里,有贺知章,望舒一听他的应答,就知道状元定了。
不愧是他。
轮到那三个女子时,望舒不动声色地微微侧了侧身。
最年长的那个女子上前一步,声音清朗,没有半分扭捏,“臣女柳若兰,年四十二,洛州洛阳人。愿以肤浅之见,答陛下之问。”
她顿了顿,“圣人云,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臣女以为,三者并非先后之分,而是体用之别。食为体,兵为用,信为基。无食则民散,无信则民离。朝廷有仓廪,有甲兵,有商路,有银行,所缺者,唯天下寒门女子之心。心不归,则新政虽善,民犹疑而不附。臣女斗胆,请陛下于各道州设女学,与义学并行。有学,则女子有识;有识,则家有教;家有教,则民风自正。此乃足信之本,百世之基。”
殿中一片寂静。
柳若兰的话有些地方还带着乡野的质朴,可那份从自身经历中熬出来的条理与恳切,却比前面那些士子更打动人。
武曌看着柳若兰,“你读书时,可曾有过女先生?”
柳若兰抬头,迎上武曌的视线,不卑不亢,“臣女未曾有过女先生,臣女甚至未有先生,臣女十三岁才识字,三十岁才通《春秋》,四十岁方敢投牒。臣女读书迟,愈迟愈知女子读书之难。天下如臣女者,何止千万。陛下若为她们开一扇门,她们未必不能成为陛下的良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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