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新上任的度支郎中狄大人。”周康侧身介绍道,“这位是金部郎中卢大人,讳慎之,在户部当了二十年的差,是咱们衙门里资历最老的前辈。”
卢慎之抬起眼皮,目光在望舒脸上停了一息,淡淡地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继续写他的字。
“卢大人性子寡言,狄大人莫见怪。”周康压低声音解释了一句,引着望舒退出金部司值房,又在回廊上轻声补了几句,“卢大人在金部二十年,经手的钱帛账目没出过一分一厘的差错,就是脾气古怪了些,不爱与人交往,除了公务之外,跟谁都话不投机。”
望舒倒不在意这些,她对卢慎之的第一印象并不差,一个寡言古板的老郎中,总比一个笑脸迎人却背后捅刀的同僚强得多。她见过太多口蜜腹剑的人,对这种不假辞色的反而更放心。
仓部司的值房在西厢,比金部司宽敞些,墙上贴满了各地官仓的分布图。仓部郎中姓裴,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见了望舒便笑着迎上来,拱手行礼的姿势比旁人都热络了几分。
“狄大人!久闻大名,今日总算见着了。”裴郎中一边笑一边让座,还亲自倒了盏茶递过来,“在下裴延休,在仓部当差不过两三年,算是半个新人。狄大人在晋阳的事迹,在下听族叔提起过,就是裴大将军,太平公主殿下的家翁。族叔说狄大人是当世难得的能臣,让在下有机会多向大人请教。”
望舒连忙起身接过茶盏,心里对这位裴郎中的来历有了数。裴行俭的族侄,难怪能在仓部当上郎中。
不过这人倒不像是在说场面话,脸上的笑容真诚,说话也不拐弯抹角,一上来就把自己的人脉关系和盘托出,显然是打算交好而非交恶。
“裴大人客气了,请教不敢当。仓部管着天下粮仓,责任重大,裴大人在仓部三年,想必也是驾轻就熟。”
裴延休笑着摆了摆手,“驾轻就熟谈不上,仓部这摊子事,头疼得很。各地官仓的修缮经费年年超支,砖瓦木料的价钱一年比一年高,下官正发愁呢。听说大人在晋阳开窑烧瓷的时候,顺便把当地的砖瓦价钱压了三成,不知大人可有什么法子能在咱们仓部也用一用?”
望舒笑道:“砖瓦的事不急,改日得空,下官再来与裴大人细聊。”
“好好好!改日一定请狄大人赐教。”
从仓部出来,望舒顺着回廊走到度支司旁边的茶水房,恰好撞见方才在值房里远远瞥了一眼的两个主事。两人正捧着茶盏缩在角落里嘀嘀咕咕,见望舒进来,娃娃脸的小郑主事立刻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朝她行礼,“狄大人!属下郑文昭,见过大人!”
旁边的小孙主事也跟着站起来,“属下孙仲言,见、见过大人。”
望舒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方才在值房里远远见过二位,只是没来得及打招呼。郑主事、孙主事,往后咱们就在一间值房里共事了,不必这般拘礼。”
小郑主事是个活泼性子,见望舒态度和气,立刻放开了几分,笑嘻嘻地说:“大人不知道,咱们度支司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前头的老郎中去年冬天告老还乡,这郎中位子空了小半年,司里的事务都是周大人暂且代理着,大伙儿忙得脚打后脑勺。大人来了就好了,有大人主持大局,咱们也能喘口气。”
小孙主事在旁边猛点头。
望舒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周康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茶水房门口,面色如常,但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小郑和小孙,两人立刻收敛了笑容,站直了身子。
“茶水房里少说闲话,外头还有一堆账册等着核。”周康语气平淡,不轻不重地撂下一句,然后转向望舒,脸上又堆起了殷勤的笑容,“狄大人,时候不早了,下官就不耽误大人了。大人初到户部,若有什么不熟的尽管来问,下官在度支司十五年,旁的不好说,衙门里的规矩和流程还是知道一些的。”
他这话说得分明客气,但望舒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提醒她,他是这里的老人。你是新人,再受宠也得有人带路。
望舒笑了笑,朝他拱手道:“周大人费心了,日后共事,还请多多指教。”
周康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得意还没来得及展开,望舒又补了一句:“不过周大人,咱们是同级,倒也不必这么客气,一口一个下官,这怎么好意思?”
周康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他熬了十五年才坐到郎中,她十九岁就跟他平起平坐,如今还反过来跟他说“不必这么客气”,这比直接骂他还要让他难受。
可他不能发作,望舒身后站着的是杨昭,是天后,满朝文武都不敢小觑的圣眷。他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在旁人面前还能倚老卖老,在狄望舒面前,那点资历根本不值一提。
他方才一路上殷勤周到、小心试探,就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个人他惹不起。
“狄大人说的是,”周康干笑了两声,“是我多礼了,时候不早,还有些账册要核,先告辞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茶水房里安静了片刻,小郑主事小心翼翼地从后面探出半张脸,“狄大人,”
他压低声音,“周大人他这个人其实不算坏,就是,就是有点小心眼。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望舒笑着摇了摇头,“周大人做事仔细,我初来乍到,还要多向他请教。”
小郑主事和小孙主事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此后的几日,户部衙门里风平浪静,却也暗流涌动。
望舒每日卯时到衙,酉时离开,一头扎进度支司那三间堆满账册的大屋里,把河东、河北、河南三道的赋税清册按年份、按州府逐一分门别类地梳理了一遍。郑文昭手脚麻利,替她跑前跑后地调阅存档,孙仲言虽然话少,但写得一手好字,账册上的批注誊抄得工工整整。
三个人一个值房里共事,没几天便配合出了默契。
周康倒也没有再生事端。
他在度支司的位子在正堂另一侧,与望舒的位子之间隔着那一排从地面直通房梁的账册架,两个人平日里各忙各的,除非必要不主动搭话。
偶尔在回廊上碰见,周康会客气地拱一拱手,脸上的笑容不多不少,恰好在礼数周全的边缘,望舒也客气地还礼,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冷不热,倒也相安无事。
但这不意味着户部衙门里就此消停了。望舒上任不过几日,关于她的种种议论便像灶膛里的火星子一样,在茶水房、膳堂和回廊拐角这些半公开的角落里悄悄地燃着。
望舒每日骑马上值,骑的不是寻常的马。那匹从西域贡来的汗血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鬃毛在日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昂首阔步走在皇城根下的甬道上,连金吾卫的卫士都会多看两眼。
户部衙门后的马厩里,几十匹官马挤在一处,多是拉车驮货的役马,矮小温顺,忽然来了这么一匹神骏非凡的宝马,连喂马的老役夫都惊得合不拢嘴。
“那是汗血马吧?我在边镇见过一回,安西都护府进贡的,满长安拢共就那么几匹。”金部司的一个老令史端着饭碗坐在膳堂的角落里,朝旁边的人努了努嘴,“听说天后陛下赏的,整个户部,连尚书大人骑的都是寻常官马,这位狄大人倒好,骑着汗血宝马上值。”
“何止是马,”户部司的一个书令史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知不知道她的宅子?永宁坊那处,就是当年天后赐给她的,比咱们王尚书的府邸都不差。人家来户部当郎中,怕不是为了那点俸禄,就是图个事做。”
金部老令史嗤笑了一声,“这位狄大人的后台硬着呢。她爹是狄仁杰,当朝宰相,她自己是天后跟前长大的,跟太平公主是手帕交,如今又到了户部,杨侍郎还是她当年的老上司。你们说她这后台,满朝文武有几个比得了?”
“唉,人比人不能比,咱们在这衙门里熬了一辈子,未必赶得上她三年。”
这些八卦与酸话自然也传到了周康耳朵里,他在自己的值房里,一边翻着账册一边听自己的心腹令史低声禀报闲言碎语。“这些话,听听就得了。”
他的语气平淡,“人家骑什么马、住什么宅子,那是人家的本事,轮不到咱们置喙。你把心思放在账册上,江南道的盐铁账目核对完了没有?”
那令史碰了个软钉子,连忙低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周康重新拿起朱笔,翻开面前的账册,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议论愈演愈烈,到了第四日午后,几个司的主事在茶水房歇脚时又聊起了这个话题,被恰好路过茶水房门口的王方庆听了个正着。
王方庆今日刚从宫里回来,手里还捧着门下省发还的几份奏抄,本是打算回值房批阅的。
他今日在含元殿议了大半个时辰的边镇粮饷,眉头还没舒展开,心里正盘算着今年河北道旱灾的赈济款怎么调配才不超支,便听见茶水房里飘出几句刺耳的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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