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艾蒙将一切托盘而出。
艾蒙法希,一个须弥枫丹的混血儿,十三岁前有个完美的童年,他的父亲爱德华有一双灵巧的双手和漂亮的蓝眼睛,手工绘画无一不精,手把手承担了艾蒙童年的所有教育,将自身所有的一切都赋予了他的爱子,从美丽的脸蛋到艺术的天赋,还有那双湿漉漉忧郁的蓝眼睛,这也曾是母亲蕾拉爱到无法自拔的男人,但这场爱情毫无悬念地以悲剧收尾。
可以说,这一切的源泉是那场突发的魔鳞病——只有须弥人会患上的一种绝症。理想中的爱情和家庭随着爱德华自戕而破碎,健康也飞快逝去,蕾拉对于现状有心无力,但为了年幼的儿子,她像成千上万个魔鳞病患者一样,带有一丝治愈的侥幸,变卖了所有家产准备求医。
接触到愚人众的时机很巧妙,艾蒙的一个童年玩伴,不忍他垂泪,借由一个名为壁炉之家的组织为他介绍了愚人众研究疑难杂症的实验室,蕾拉病情不能再耽搁,自此,艾蒙成为家庭的顶梁柱,带着母亲辗转来到蒙德的一处隐蔽的执行官实验室,以志愿者的身份成为研究的对象,同时可以获取延缓病情的特效药。
然而没过多久,艾蒙在母亲刻意的隐瞒之下还是发现了端倪,愚人众的实验室对魔鳞病患者的救治手段很不人道,于是在耗尽了大半家财后,爱哭的男孩背着爱哭的母亲,连夜离开了这个冰冷的实验室,带着重病的母亲赶往须弥求医,须弥免费的医疗和对魔鳞病的专项研究,是吊在艾蒙眼前的一根萝卜。
从蒙德到须弥城,他足足走了七个月,干净整洁、爱哭爱笑、画画很漂亮的小男孩这一路活得像个乞丐,他学会了讨好别人换来优惠,学会卖惨获取同情,学会沉默面对欺辱和奚落,学会在唯一的亲人跟前忍耐装作一切都好……这七个月影响了他的未来,自此,谨小慎微、逆来顺受,成为他性格的底色。
然而——没有用,教令院对魔鳞病的研究还没有执行官实验室的先进,特效药的断供导致蕾拉的身体甚至比不上在实验室受折磨的时候。
他重新找上愚人众,身为叛逃的志愿者,只能拿钱换取药物,只能借债。
须弥是智慧的国度、学术的天堂,在这里,教令院的学者们不事生产却掌握了社会的大部分资源以及统筹社会的权力。所以很多家庭挤破了脑袋都想让自己的孩子通过教令院的招生考试,好成为高高在上不为生活发愁的“学者大人”。
蕾拉也是这样想的,于是艾蒙一边赚钱还债照顾蕾拉,一边遵从她的愿望入学教令院,高龄考上伐护末那学院,成为吊车尾的学者。
直至三年前的年末,一场大雨中,蕾拉于梦中安详去世。
再至今。
“……再至今。”艾蒙陈述道,他表情平板,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如一尊静思的雕像,“听完这一切,艾尔海森学长你可能会发现,我远比你想象中的更糟糕。”
“我的看法不变。”艾尔海森道,室内昏暗,他被一片黑沉掩盖了情绪的痕迹,棱形的瞳孔聚光一样看着他,依旧冷静得不得了。
不停抠着手心,艾蒙眼睫覆盖住眼底浓郁的伤心,僵硬地扯起嘴角:“哦,没关系的——”
“就像一株在石头缝里存活,总觉得自己不够挺拔的草。”艾尔海森用了个意象的形容,带着某种陌生的浪漫,“说实话,你的坚韧令我敬佩。”
艾蒙惊讶地看着他,磕磕巴巴道:“什、什么?”
艾尔海森毫无自己抛出巨雷的意识,专注地回视,在他晃动的眼波中看到了某种期待渐渐得到应验的紧张和不安。
他笑了下,“彼时,我祖母去世,我无法比较我们两人的境地,但我觉得,你做得比我好很多,令我永生难忘。”
他那时候不是很漂亮,浑身都灰扑扑的,甚至有些丑,却带给艾尔海森某种震颤。他后来在教令院路口看到一张虚弱又美丽的笑脸,觉得沉闷无趣,惯常路过时,眼睛放在书上,没抬一下,直到艾蒙抬眸那一下,湛蓝的眼睛流露出令他难忘的幽美和疲惫,认出他的此刻,艾尔海森后知后觉欣赏到了他皮囊的美丽。
而且,他恰好拥有敏锐的洞察力,嗅到了艾蒙皮囊之下,更为美丽和坚韧的灵魂。
目光相及,深深触探到彼此的真实,有两颗心开始前所未有地靠近。
【作者有话说】
感情戏完美落幕,马上开始策划告白和主线,二者同时落幕。
第81章 高冷学长很不对劲28
“下雨了。”艾尔海森望了眼窗外, 蒙蒙雨滴划过沉绿色的花玻璃,留下一道道雨线,他起身,艾蒙可以看到他皮面的靴子踩着木制地板一晃而过, 紧接着, “啪嗒”一声, 猝不及防的,明亮的灯光充盈了室内。
须弥城内的雨势很小,连头顶的乌云都轻薄,似乎下一刻就能被南方来的风吹散, 但雨滴虽小, 却仍稀稀拉拉地不停下落。
紧随其后, 虚空终端里传来一条阿弥利多学院面向全体居民发表的通知, 大意是说这场雨要持续一周时间,但并不会造成洪涝或者危及农作物生长, 让大家不要担心。
那双皮面靴子避无可避地停在他面前,艾尔海森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开心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和雨声相融, 像敲击声清脆纯净的银器,语调中也似乎含着一种朦胧的爱抚。
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开灯的那一瞬,幽暗随之驱散, 艾蒙觉得自己像一个聚光灯下的囚犯,紧接着, 一个审判人站在他身旁, 为他遮挡了灼烈的灯光, 审判人审慎翻阅了他的生平,大发慈悲地给出了一个“无罪释放”的判决。
这时,他意识到,这一列灼烧皮肉的炽光灯,大约是他自己设下的,一个用来自我折磨的圈套。
“学长,我……”艾蒙抿了抿唇,手指纠结地蜷曲,抓住膝盖的布料,“我在担心,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明明教了我那么多,到头来,还得你帮我……塞伊俄的事情,本来不应该让学长你操心才对。”
“和我料想的差不多,”艾尔海森道,“你对我的评价太过依赖,这并非是一件好事。对优秀者的过分吹捧及想象,究其根源不过是种异化,你所谓的‘崇拜’让你把自己放在我的下位,这不对。”
“艾蒙,我们应该是平等的。”
艾蒙嘴唇微抖着:“但是,你在旋梯上找到我的时候,明明是有些生气的,我能感觉到……我以为你对我失望了,我很难过、很害怕——”
艾尔海森冷静地打断他:“我不会对你失望。”
“——我不会对你失望。”他语调平稳地重复了一遍,像个陈述。
“追求完美是盲目又愚昧的行为,没有人会要求你必须变得能言善辩、诡计多端,逼迫你的其实是你自己。你不擅长对抗,我擅长就可以,你不喜欢做的事情通通都可以交给朋友——也就是我,这是信任。”
“显而易见,你不信任我。”
“别这样,”艾蒙难过又哽咽地说,双眸之下翻滚着泪珠,“我、这个世界上,我也许最信任的就是学长你了……”
“那就试着更信任我。”艾尔海森忽然蹲下,膝盖撇开,闷一声和艾蒙的小腿紧挨着,他脸微仰着靠近,上扬的长睫之下,眼眸幽亮,带着股紧凑的逼迫,“在指导论文之外,我会教给你,一切。”
“……”
此刻,心跳,回答了所有。
艾尔海森似乎笑了下,“接下来几天下雨,住客房吧。”
“……好。”喉咙里似乎吞咽了什么,热流顺着喉管向下流动,艾蒙听到自己喑哑又潮热的声音腻腻地响起。
*
今天雨刚停,比预料中的一周要晚几天,于是,艾蒙把塞伊俄搬出去后的空房子整理了一遍,准备重装后搬进去。
好心的学长艾尔海森愿意友情提供客房,方便他继续盯房子的装修。
这天,艾蒙刚到教室,一名很眼熟的学者突然给他发了一张婚礼的邀请函,从回忆里捞出这张脸,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帮这个学者代抄过整整一个学期的论文。
“原来你们就是那对因恨生爱的情侣吗?”艾蒙喃喃道,没想到从卡里玛口中一听就过的八卦会在自己的身边。
学者梅西埃扭捏地绕着手指,笑道:“哎呀,哪有传闻中的那样,我们只是在学术问题上有分歧而已,后面发现彼此的性格很适合,在其他课题的研究上也很合拍,所有干脆就说明白,之后,也算组建了学术家庭吧。”
“只是学者们生活太无聊了,又有一大堆高龄单身研究员和不婚主义者,大家才会过于关注我们两个吧……”梅西埃脸红道:“教令院这边我熟悉的人很少,想来想去因论派也只能给你发邀请函了,我丈夫那边倒是给很多人都派发了——说起来,我先前还偷偷喜欢过你——当然现在没有啦……就当是为青春告别,艾蒙,你会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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