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告诉他,“我之前一直在追查我父亲的真正死因,但显然事情的真相害我送了命。”
“嗯哼,听起来结局不大好。”托尼评价,“所以你到死也不知道是谁害死你父亲的?”
“可能吧,我记不起来了。”
“换了我也会追查下去的。”托尼随口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的父母是被人害死的话,我肯定会查个清楚,然后不惜一切代价替他们报仇。”
我的记忆忽然跳了一下,但只是一下。我皱眉看着托尼,他皱眉看着手里扭曲变形的零件。“我跟你说过吗?”他过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我们公司有个挺聪明的家伙,当然,他没我聪明。不过他设计出的无人机和全息投影还真不错。我根据这个做了一个项目,用来治疗心理创伤。事实上,过几天我还会在麻省理工做演说,讲的就是这个。可惜你不能去。”
“谢了,我也不想去。”
“拜托,那可是麻省理工。”
“我看起来像是能进麻省理工的材料吗?”
“不像。但人生要是没有白日梦也未免太无聊了。”托尼说着扭头看我,故意咧嘴一笑,“而且如果你真的非常想去的话,我可以给你写封介绍信。到时候只要你考试成绩够,进麻省理工也不是什么难事。”
“快醒醒,这地方挺高,你要是一头栽下去多半会摔断腿。”
托尼哧哧地笑起来。“真的,我觉得值得一试。”
“凯茜——我是说奈汀盖尔医生——也这么说过。”我现在能提起这个名字了,不过依旧需要辅以深呼吸,“她说上大学是童年结束之前最后一次天翻地覆的蜕变,之类之类的。”
“嗯,她的恢复情况还不错。你给她打过电话吗?你知道基地的每个房间里都配着座机吧。”
“我知道。”但我没打过。
托尼摇摇头:“她会挺过来的,那个女人很强悍,而且是各方各面都很强悍。”
“说起这个,”托尼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工具,把手放到膝盖上,转头看着我,“之前我不是说过要追查你那位疯狂科学家朋友吗?”
我沉默地点点头。
“能查到的资料很少,因为我们这位朋友来自上个世纪。但我想起来他还有个儿子,觉得这也算是个挖掘方向,于是就好好了解了一下。你猜结果怎么着?”
我看着托尼,忽然感到嘴巴发干。
“怎么着?”
托尼说出的话印证了我的预感:“他儿子已经死了,自杀。”
51 ☪ 自杀
◎我们总是以为时间还很多,因此总是毫无顾忌地挥霍时间◎
我认识莱曼教授的时间大概只比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短那么一丁点儿,不到两年,但感觉上要更长。如果没记错的话,差不多刚见面的时候我就听教授提起过自己的儿子,泰瑞·莱曼,就读于医学系,梦想是成为一名飞行员,但因为鼻炎卡在了体检那一关。教授告诉我,泰瑞的母亲和他早早离婚,泰瑞从小跟他生活,父子两个关系十分亲密。这么久以来,我都以为教授的儿子仍在某个地方读大学,也许大三,或许更大。因为教授的口气听上去就是那个意思。但按照托尼的说法,泰瑞·莱曼不仅过世了,而且早在七八年前就过世了。
“自杀。”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尽管这里幽暗闷热,我还是感到鸡皮疙瘩从脖子后面争先恐后冒出来,迅速占领我的脊背,几乎一路蹿到屁股上。
我忍不住问:“你查出来他为什么自杀了吗?”
托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一个小零件扭曲的部分拧回正常的形状,然后满意地端详了一阵,丢进身旁的铁盒子里。这里唯一的光源只有他带上来的那盏手提灯,被他斜斜挂在了左上方。滞涩的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机油和金属的味道,也许还混有托尼身上格格不入的埃克斯护肤喷雾的香气。就在我以为托尼故意装作没听见我的问题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认为那甚至算不上医疗事故。病人没有成功抢救回来,死在了手术台上——如果院方的记录和警方的调查都没有作假的话。不过患者家属显然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泰瑞·莱曼才是杀人凶手。而不是那颗在错误时间、错误地点破裂的脑动脉瘤。”
“你的意思是,是患者家属把教授的儿子逼得自杀?”我感到一阵难以置信。
托尼耸了耸肩。“也许是因为他们采取了什么过激手段,也许是因为泰瑞·莱曼虽然是个聪明的家伙,但到底太年轻,骄傲的心没能承受住这次打击。如果你问我,我的答案是,人性一直是个被过度高估的东西。你根本想不到一个普通人能恶毒到什么地步。当然,这世上大部分人只是庸庸碌碌活到老死,他们多半都觉得自己挺善良的,上帝保佑他们。但那其实不是事实,事实是大部分人都不需要经受人性考验。所以他们压根不知道自己是好是坏。那几个病患家属也许一直是好员工、好邻居,没准还会每年匿名捐款给红十字会。但突然丧失亲人的打击照样能让他们变成蛮不讲理的混蛋。他们打心眼里认为泰瑞·莱曼害死了他们的亲人。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人来责怪,毕竟你没法把口水吐到脑动脉瘤上。不,我不是指责他们,那有什么意义?我的意思是,把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逼到精神崩溃、选择自杀,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他们的毅力和手段足够让魔鬼敬佩了。这种事情当然不常见,但也不是绝无仅有。最终你会发现,人性根本不值得考验。因为得到的惊吓永远要比惊喜多得多。”
这番话听起来不知为何有些耳熟,但我记不起来还有谁这样说过。托尼结束这番言论之后,就重新拿起小锤子开始在一块变形的铁片上敲敲打打。对他来说,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愤世嫉俗的八卦时间到此为止。
“那些病患家属,”我脑海中不禁闪过教授提起儿子时脸上平静的笑容,“他们还活着吗?”
“活着,都活得好好的。放轻松,你那位疯子朋友没疯到报复他们的地步。看起来他还没有失去理智。”托尼暂时停下手中的活,看了我一眼,“这可不容易。虽然要我说这就是出彻头彻尾的悲剧,但人们身在其中的时候往往两眼一抹黑,啥也看不清楚。”
“你查出来的那些记录,能给我一份吗?”
托尼挑眉看了我一阵子,然后点点头,转身继续忙活他手里的事情。“可以,当然可以。你觉得这件事和你后来遇上的……”他随意用手里的螺丝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得我一阵心惊肉跳,“有关系吗?如果那事儿真是莱曼的手笔。”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自己应该相信直觉。如果莱曼教授一直没有接受儿子的死呢?他没有报复那些病患家属,要么是他仁慈地宽恕了他们(如果真是这样,他就应该去当牧师,而不是加入九头蛇),要么,莱曼教授就是不止想要报复病患家属。
“其实等队长他们把那个叫朗姆还是波本的家伙抓回来,你就能知道事情的原委了。”托尼从不费心记人名,朗姆洛在他心中可能还比不上一瓶酒。但就是这家伙后来害得旺达在尼日利亚惹上麻烦。有些人就算死也非得拉上几个垫背的才甘心,布洛克·朗姆洛显然就是其中之一。如果说每个人心中都有怪物,只看大家的铁链栓得够不够结实,那么朗姆洛的那条链子多半早已经断成两截了。
“嘿,帮个忙,”托尼忽然把身旁的横梁敲得邦邦响,吓了我一大跳,“别一脸苦大仇深了,好吗?我是来这里找乐子的,你总是这么愁眉苦脸的,是想让我一脚把你踢下去?”
我叹了口气,认为托尼说的有道理。他继续把飞机里勉强还能用的零件收集起来,修好,炸成碎块的就被他随手丢到下面的黑暗中。我一边给他帮忙添乱,一边提醒自己待会儿下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然没准儿在靴子底扎出个破洞来。
我们埋头干了几个小时,偶尔说说话,东拉西扯。如果习惯了托尼时不时冒出来的刻薄话,他其实是个蛮不错的打发时间的同伴。你得承认,他对大部分东西的品味都很不错,并且总是精力充沛、兴致高昂。不过今天他没有往常那么快活,我说过,他看上去满腹心事。考虑到之前那番谈话,我想他大概是不会和我吐露心声了,没想到结果却出乎我的意料。而且一开始我甚至没有意识到他正对我大倒苦水。因为电影、球赛、约会,闲聊时的话题无外乎就那么几个,托尼渐渐谈到他的女朋友小辣椒身上,我压根没觉得奇怪。
当然,他先是好好吹嘘了一番,向我大肆炫耀他能干贴心的女朋友。我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一句话,「也许男人们根本不知道如何以任何有意义的方式谈论女人」,这句话还真他妈有道理。不过除了吹嘘之外,托尼也的确有话要说。
“我认识她已经将近十年了。妈的,日子过起来还真是快得吓人。”托尼说到这儿的时候心不在焉地把一堆铁屑握在手里,像喂鸽子一样慢吞吞往下面撒。我看着托尼的神情,终于可以确定,今天让他变身忧郁王子的就是他这位交往十年的女朋友。但要是我开口问他,他绝对会矢口否认,一秒钟都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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