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没有动静传来,也没有人影晃动。我缓缓挪动脚步朝着楼下看去,晾衣杆的尖头冲下,透过栏杆和扶手看进更深沉的黑暗当中。
风声就在这个时候在脑后呼啸着响起。
「嘭」的一声,或者说无数声,烟花一样猛地在我脑海中炸开。那王八羔子从后面袭击了我。在感到任何疼痛之前,我已经不由自主往前一扑,两只胳膊一定像风车一样拼命转动,但除了冰凉的空气什么都捞不到。失重感还未蔓延开来,我的下巴就已经先「咣当」着地,准确的说是狠狠撞到了第四还是第五个台阶上,立刻成功地在头脑深处引发进一步的震动。我的两条腿则像杂技运动员一样高高飞起,从头上翻过去,然后斜斜挂在扶手上。我的脖子竟然没被摔断,但空中飞人也并未结束。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结果惊讶与眩晕之际什么也没有抓住,就再次滑了下去。这一次着地的是我的后背,我沿着台阶一路滚下去,天旋地转不足以形容这种感觉,我好像变成了豆浆机里泡发的豆子。最后撞到楼梯拐角处的墙上的时候,我眼前顿时涌起大片泛着金星的黑雾,耳朵里像是塞了棉花,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遥远。
我趴在地上,看到自己沾血的手指像濒死的昆虫触须一样抽搐着。“起来!”脑海里有个声音厉声命令我,听上去不怎么像我自己,至少不像上辈子的我自己。那应该是美国队长的声音。
不,那其实是我这辈子的声音。
黑影正在步步逼近,我几乎能感到对方沿着台阶往下朝我走来。但我动不了,太疼了,也太惊讶了。
“起来!你必须起来!”那个声音严厉得可怕,要是我还有多余的力气,准保会像个小姑娘似的被吓得哭鼻子。
但我终于开始往起爬,一开始只能屈起膝盖和手肘,然后努力把身子顶起来。可我的动作仍不够快,我几乎能感到黑影靠近时的寒气。然而我麻木的大脑还没重启完毕,没办法让我跳起来反抗。妈呀,我要死了。这个念头滑过我的脑海,不太像遗言,比较像冷笑话。
尖锐的呼啸声响起,仿佛死神开口说话。电光火石之间,我拼命往旁边一滚,翻转身子抬起手臂去挡这致命一击。
「铛」的一声巨响,几乎溅出了火星,尖锐的金属撞上盾牌发出的声音像是刺耳的尖叫。
一面盾牌出现在我手里,熟悉的分量、熟悉的质感。我有一瞬的愕然,但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反应要快,手臂一用力,就把那家伙狠狠朝楼梯的方向推去。
这一次空中飞人再次上演,不过主角已经不是我自己。我气喘吁吁爬起来,耳边听到愤怒和惊恐的尖叫声,当然还饱含痛楚。我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视野突然变高了,身上的伤痛也正如潮水般退去。我抓着盾牌几步跳下楼梯,朝着倒在地上的黑影大步冲过去。
「啪」的一声,就在这时,四周突然灯火通明。我来不及想到这是镇定剂失效了的信号,突如其来的刺眼亮光让我眼前一片模糊。但我仍旧能在耀眼的光亮中勉强看到那个挣扎着起身的影子,至少看清了轮廓。我突然间怒不可遏,抡起盾牌狠狠砸了过去。尖叫声再次响起,更加痛苦。这就对了,宝贝儿,你也试试这个。我往前迈步时脚下踢到什么东西,金属质感,差点被我一脚踢得滑出去。我俯身拣起来那玩意儿,摸到湿滑的绝缘胶带。没有去想我的晾衣杆怎么从楼上跌到这里,我用力扬起手臂,把晾衣杆狠狠朝对方抡了过去。一次、两次,基本都因为眼睛看不清而砸到了地上,但并不是每一次都落空。
我听到了惨叫。
但与此同时,这个世界再次开始剥离,周围的一切像是迅速消失的海市蜃楼。来不及反抗,我的视野就突然恢复了清晰,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倒在地上的凶手,而是双眉紧皱的罗杰斯队长。
“他醒了。”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人说,然后伸手按住我的额头强迫我把脸仰起来,“嘿,认出我了吗?你能说出我的名字吗?”
我感到皮肤冰冷刺痛,而史蒂夫的手指像是灼热的火钳子一样。“别碰我。”我往后缩,但口齿不清,说出来的听起来更像是「东哈密」。
“放松,深呼吸。”史蒂夫不知道是听懂了我的大舌头,还是看懂了我的身体语言,他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耐心地看着我,“告诉我,我的名字是什么?”
那股愤怒似乎还没消失,但我的理智正在逐渐苏醒。我慢慢把字清楚地吐出来:“史蒂夫·格兰特·罗杰斯。”
“说得没错。欢迎回来,小子。”他拍了拍我的脸,松了口气,“有惊无险。”说着,史蒂夫蹲下开始替我解手腕上的束缚带。我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脖子,一幅画面忽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栩栩如生、令人不安:史蒂夫俯身解开了我小腿上的束缚带。在他低头解除另一个的时候,我屈起膝盖狠狠朝他的咽喉撞过去,力道大得足以撞碎他的气管。
这画面颇有冲击感,纵然明白那只存在于脑海之中,我的身子还是猛地往后一靠,原本就紧紧贴着椅背,这下要不是椅子固定在地上,准保被我撞得四脚朝天。我的上牙用力磕在下牙上,发出很响的一声。史蒂夫疑惑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紧接着手上的动作一顿。“你还好吗?”他问,那双蓝眼睛紧紧盯着我。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准是我眼中狂怒的杀意,不知从何而来,但却无法抑制。我紧紧攥住拳头,用力到几乎血管都要爆炸。
“我没事。”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回答,听起来既像咆哮,又像哽咽。
史蒂夫没有再问,而是继续替我解开束缚带,先是手上的,然后是腿上的。我的目光一直不受控制地流连在他身上的要害之处,每次脑海中浮现的画面都让我禁不住往后缩。最后我不得不控制自己,把目光集中在一点上。史蒂夫的常服袖口吸引了我的目光,那上面沾了大片水渍,湿了好大一块,好像他用袖子擦过什么东西似的。紧接着,他把束缚带解开了,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没有立刻动弹,那股无名怒火还在胸口乱窜,我感觉得到太阳穴突突直跳,明白自己现在看上去一定像个想要大开杀戒的疯子。但直到后来我才开始怀疑,史蒂夫当时竟然那样轻易就替我解开束缚带,他一定也看出来我的不对劲了,却没有因此继续捆着我。
对此,他解释说,那是因为他相信人心的力量要比那几根束缚带强得多,也更值得信赖。
而我的说法更简单:这人真他妈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我没事。”等能完整地说出话之后,我才试着站起来,身子摇晃了一下随即站稳。我的眼睛还是无法直视史蒂夫,只能盯着他湿了一大块的袖口,咬紧牙关问,“结束了吗?”
史蒂夫回头朝医生看过去,我这才注意到她站在后面很远的地方,大概是史蒂夫让她待在安全区域。敬告:请保持距离,不然恐有性命之忧。就像动物园里的告示牌上写的那样。我还注意到,她的眼睛很红,仿佛刚刚大哭过一场似的。“结束了。”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声音沙哑。这下确凿无疑,凯茜·奈汀盖尔大哭了一场,就在我大脑断电的那阵子。忽然之间,刚才拼命才压下去的愤怒再次不讲道理地冒出来,我又看了一眼史蒂夫,看的还是他的袖子。
她哭了,所以他好心去给她擦眼泪?我知道这听上去就很扯,别怪我,这是我那糊成一锅粥的脑子得出的第一个结论。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有多离谱(当然,事情的真相要更加离谱。比起真正发生的事,我甚至宁愿队长是给医生擦的眼泪)。
我以为自己已经疲惫得没法更愤怒了,但我还是做到了。我差一点就忍不住要动手,那种近乎愤恨的情绪在我心底狂野地燃烧着。我忽然就明白了九头蛇是怎么通过洗脑来控制一个人,让他变成杀人机器的。
魔咒不过是钥匙,那血红的愤怒和怨恨才是答案。
“先走了。”我的声音很含糊,但我的动作一点都不含糊。我确信自己再留下去一定会大开杀戒,到时候无外乎只有一种结果:史蒂夫不得不把我打得爬不起来,接下来我就得在笼子里度过余生了。
这两者我当然都不想亲身体验。走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像是帕金森发作。既没注意到跟出来的史蒂夫,也没注意到半路差点被我撞个跟头的山姆。我一路冲回房间,甩手关门的声音大到惊天动地——长大之后我还没这么狠地摔过门呢。幼稚归幼稚,但真他妈解气,哪怕那股怨气来路不明也照解不误。我一头冲到桌旁,连坐都来不及坐下,从笔筒里随便抓起一只铅笔就在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我的怒气仿佛随着一笔一划倾泻而出,没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划得千疮百孔,这还真是个奇迹。当整幅画完成之后,那上面模糊的人形轮廓浮现在几乎被我完全涂黑的纸上面。我盯着那东西看了一会儿,俯身从纸篓里检出一个纸团,展开,用手掌抹平,把它和我刚刚画的那幅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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