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自己有必要问问她,但又打心底里不愿意听到任何有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解说。罗杰斯队长仍旧站在门口,似乎不打算上前来近距离观摩。如果我失去控制挣开束缚带,他来得及赶在我掐死医生之前冲过来吗?我看着他,发现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心有很深的纹路。如果我也跟他一样老这么严肃的话,搞不好过几年我也会有这玩意儿。现在,我看到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已经不再觉得奇怪了。但偶尔对上他深沉的眼神,我还是会晃神,以为自己在看一面镜子。
“我要开始了。”医生的声音把我的视线拉回她身上,“如果你失去控制,我会给你注射两毫升的镇定剂。虽然这点剂量很快就会在你体内代谢掉,但应该能够让你恢复正常。”
应该?
医生看着我,她看上去比我想的要坚定得多:“你相信我吗?”
我不想骗她,所以没回答这个问题。医生往后退了几步,看了一眼旁边的仪器,上面正显示出复杂的曲线,大概代表了我的脑电波之类的。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风险与回报不成比例、沉默是最好的反击,”她一边仔细观察着我的反应,一边缓慢地继续念动咒语,“鬼火、衣橱、姜汁啤酒……”
眩晕感从这时候爆炸开来,像是盛满水的气球在我的脑袋里突然四分五裂。我依稀听到旁边的仪器发出报警声。但那声音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惟一清晰的是医生清晰冷静的声音,我意识到她的口音语气和教授完全不一样。但也发现它们同样有力,足以把我拉下深渊。
与世界剥离的感觉太过鲜明,几乎无法忍受。我想要告诉医生让她停下,该死的赶快停下来。但我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大号棉花糖,闻起来像是医生身上的香水味,正由淡转浓。
“宇宙、万物、42、零。”医生念完之后停顿了片刻,“队长?九头蛇队长?”
不够,我心想,不管她的咒语多有力,都还比不上教授。我仿佛正在半梦半醒,身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视野中充斥着离奇明亮的光。
“继续。”我用尽力气告诉她。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成功发出声音了,因为那似乎是不可能的。但医生的声音随即再次响起。这一次,我朝更深处坠落下去。
我睁开眼睛。
又是那间卧室,每一次都是这里。不过这总比在停尸房醒来叫人安心。我从床上坐起来,深深吸气,扫视着整个房间。这里和上次离开时比起来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不过白板上没有写字,算是一大进步。我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我想起医生和队长,想起按理说应该已经失去控制的自己,立刻就从从床上跳了起来。
只希望没出什么乱子。
“遥控器。”我提醒自己,想起上一次的倒霉经历。虽然医生说过会给我注射镇定剂,但我还是不放心,我想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了。结果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忽然猛地震了一下,我及时伸手抓住床栏才稳住自己,墙上挂着的时钟却一下子跌下来,「嘭」的一声摔在地上,表镜的玻璃一下子摔得粉碎。那上面的分针时针正指着两点五十多的方向,一动不动。
“医生?”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并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一切仍在掌控之中。然而震动并非只有这么一下,短暂的间隔之后又是一次剧震。“艹。”我忍不住骂出了脏话,手忙脚乱地翻找遥控器,然后发现那该死的东西就在手边。
“快点、快点,医生,你可千万别犹豫。”我嘀咕着把遥控器对准电视机一通猛摁,心里担心镇定剂对我不起作用。下一秒,电视机短暂地跳开了一下。但就在画面完全弹出来占满屏幕之前,「啪」的一声轻响,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电视机自动关闭,头顶的灯也熄灭了,就好像一次突发的停电事故。
我知道,医生的镇定剂生效了,不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感觉还真怪,当外界的我失去意识之后,反应在这里竟然是拉闸断电。这么想着,我把遥控器扔回床上。医生说我很快就会恢复意识,我只要耐心等待就行了。至少这里很安全,这就是意识世界的好处。
“咚、咚、咚”
我像被锤子砸到脚似的一下跳起来。
刚才房门是不是被人敲响了?
就像回答我的疑问似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清晰、明确。
“咚、咚、咚”
这怎么可能?搞什么鬼?我咽了口吐沫,眼睛死死的盯着那道门,门上还贴着我中学时期喜欢的电影海报。寂静中,我开口,声音沙哑:“谁?”
“咚、咚、咚”
“他妈的是谁?”我上前一步,几乎能感到激增的肾上腺素正随着血液奔腾,我的耳朵变得滚烫,心跳得像是一只落入陷阱的兔子。
“咚、咚、咚”
别去开门,就在这里等着。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你现在只是个瘦得像鸡仔一样的女人,记得吧?你现在可不是队长之身,万一门外……
可门外会有什么?这里是我的意识世界,除了我还会有什么东西?
也许是莱曼教授,他安装了「程序」在你大脑里,不是吗?也许门外就是他留下的「程序」或者其他任何东西的化身。
我又往门口走了一步,顺手从床边拎起晾衣杆——那还是我爸在世的时候亲手做的,不是塑料,而是纯钢的,两个尖角锋利得足以杀人。我把晾衣杆横在手里当作武器,脑海里蹦出来的念头几乎难以抗拒:如果真是那样,也许我可以就这样在意识世界把那东西抹去。那样就不必麻烦医生了。
“到底他妈的是谁?”我又问了一次,这一次,我的声音变得很冷静,“说话,回答我!”
我的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晾衣杆尖头冲前。黑暗中,我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回答我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咚、咚、咚”
我不再犹豫,一鼓作气拉开了门。
32 ☪ 谁在敲门(下)
◎开呗,怕个球◎
「咣」的一声,金属门把手重重撞在墙上,然后再猛地反弹回来。那声音在寂静中响亮得不可思议。我迅速伸脚抵住门,两手握着晾衣杆的架势就像随时准备端起红缨枪冲锋。
但门外没有人,活人死人都没有。
尽管心脏疯狂跳动,但我仍继续缓缓往前,同时做好有人躲在门外偷袭我的准备。屋里屋外的灯都熄灭了,但周围并非全然黑暗,我能够看到模糊的荧光,来自对面墙上的安全通道标志,上面还有奔跑的小人和箭头。
两步之后,我踏进了屋外的走廊。
随之而来的第一个感觉是冷,寒意刺骨的冷。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光着脚,踩在外面瓷砖地板上的一瞬间,就像赤脚踩在冰上一样刺激。
第二个感觉则是惊讶,因为我还是没有看见任何人。手里的晾衣杆在转身时被我挥舞得呼呼作响。但除了空气以外,我没打到任何东西。如果刚才真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敲响了我的房门,那玩意儿现在一定已经逃走了。
或者躲起来了。
“刚才是谁?”
我的声音已经不由自主的降了几度,但仍旧沿着空空荡荡的走廊传开了,浪潮一样的回声几秒钟之后才彻底消失。我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安心,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条走廊看起来既像我中学时期教学楼的走廊,又像后来读大学时宿舍楼的走廊。安全标志发出的绿光简直像是鬼火。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屋里,哈气,然后再往前一步,踏进走廊,再次哈气。
屋里一切正常,但在屋外,我能看到自己的呼吸迅速凝结成水雾。
回屋里去,白痴,等待镇定剂失效。我命令自己。我一开始也的确这么做了,外面实在太冷,我已经感觉不到我的大脚趾了。
但就在那时,我看到了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那道天杀的黑影。
“谁?站住!”我想也不想拔腿就追。黑影在墙上一闪而过,勾勒出模糊但却熟悉的轮廓。我手里抓着晾衣杆,活像食人部落的生番似的朝前猛冲,一时间只能听到自己疯狂的心跳声和光脚踏在地板上的咚咚声。走廊两边的墙和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倒退着飞逝,几乎连成一片。那黑影在楼梯平台又晃了一下,然后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跑!妈的滚出来!”我大吼了一声,同时疯狂地大口喘气,在楼梯平台刹住脚步的时候差点因为惯性直接一头撞到墙上。平台连接的两道楼梯上空无一人,旁边还有厕所和另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在一层一层犹如涟漪般荡开的回声中,我不停地移动脚步,眼睛狂乱地四下扫射。短短几秒钟,我已经原地转了好几圈,手里的晾衣杆从一个方向指向另一个方向。
没人。那王八蛋躲到哪里去了?
我屏息朝楼梯一步步挪过去,先仰头朝楼上瞥了一眼。手里的晾衣杆冷冰冰、沉甸甸的,手握着的地方缠着的绝缘胶布已经被汗水浸湿,变得滑腻起来。那上面黑得像是坟墓,拐角处的安全标志在黑暗中像是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四周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我自己喘气时狗一样的呼哧声。现在,我已经全然忘记了奈汀盖尔医生,忘记了罗杰斯队长,只一心想把那个黑影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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