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出门可是很麻烦的,我只是迟到了十七分钟而已,已经算不错的了。”
他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这就是你花了十七分钟打扮的成果?”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牛仔裤和开司米毛衣,又拽平了毛衣下白衬衫的衣角,自知理亏,遂悻悻地翻了个白眼,不再多言。
好在他也没有继续调侃我的闲心,又看了两眼手表,“走吧。”
“……去哪儿?”
“随便。”
“那宫崎怎么办?”
此言一出,我顿时脸色一变。果然,迹部立刻露出了那副讳莫如深的表情,“看来你倒是机灵得很。”
事已至此,我索性摊牌,“你和宫崎麻美一道来的吧?既然如此,当然得负责送人家回去了。”
“没那个必要吧,同样是女人,那天大半夜的你不是自己从荒郊野岭走回城里了么。”
他不提还好,这么一提,我深埋在心的气恼和尴尬复又蠢蠢欲动了起来。尽管如此,我倒也不至于在这节骨眼上和他翻脸,遂深吸了两口气,撇开脸不再作声。
话虽如此,迹部还是掏出手机通知了宫崎家的管家,让他们在四十分钟内赶到三得利音乐厅接宫崎回家。我悄悄瞥了他一眼,正巧对上他看向我的目光。
“柏木真言。”
“哈啊?”
“这幅不华丽的小女人作态不适合你。”
我强忍着一脚踢向他小腿胫骨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两个字,“是吗。”
他抱起双臂,步子迈得平稳而宽阔,“你大半夜的跑出来找我,不就是想求本大爷去找宫崎社长求情么?看来我没猜错,求情——你脑子里的确在想这么不华丽的东西。”
“没错。”
似乎是惊讶于我的坦诚,迹部特地多看了我两眼,“宫崎商社能发展至今,你该不会以为这座商业帝国是小孩玩过家家搭的积木吧。”说着,他又刻意补充道,“别忘了,宫崎家康是个商人,还是个相当精明的商人。
“想必你已经很清楚了,宫崎百货是宫崎家名下的产业,Dido品牌亦如此。并且Dido近几年的销售势头相当可观——尽管它的价位和受众定位完全不符,有不少报告称它在社会的年轻群体中掀起了一阵相当恶劣的攀比风气。”
我点点头,托朝仓奈津美的福,对上述信息我早已有所了解。
“然而,不久之后就是圣诞节了。在这个节骨眼闹出你朋友的新闻,正好可以借机推广自己的产品。届时他们肯定还会因为高价位受到不少质疑,但也在同时坐实在年轻群体心目中所谓高端产品的形象。铺垫好一切后,再借圣诞购物季之名打折出售,它在同行业产品中的竞争优势就很明显了。”
听着迹部头头是道的分析,我的脸色忽地沉了下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朋友不过是他们用来宣传自己产品的工具?”见他不置可否地挑眉,我怒极反笑,“可是这件事是假的,我朋友压根没有偷过那块表。即便如此他们还要上诉,哪怕这可能会毁了我朋友的一生?”
“柏木,我刚才说过了。”迹部冷静地道,“宫崎家康是商人。”
“这不是借口。”
“你应该很清楚,除非你能够给出更低成本更高利润的销售方案,不然他没有理由改变主意。”
我执着地抬着头,“那如果是你出面呢?”
“商人间没有情面之说,只有利益往来。”迹部微笑,“柏木真言,你似乎忘了一个重要的前提。”
“什么?”
“我也是个商人。”
我愣住。
我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忍足。
忍足可以无条件地对我好,是因为他可以以此作为心灵的慰藉,作为自己因曾经求而不得的种种积压在心而生的苦闷的排遣。
可是他是迹部景吾,他没有理由这样做。
3.
两声消息提示音先后响在冰冷的寒风中。
似乎觉得当下的情况有些似曾相识,我与迹部不由与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从口袋中拿出各自的手机。
我手机中的消息来自一个阅读新闻的APP。漫不经心地扫了两眼刷新出来的新闻内容,我正打算关了屏幕,却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这是一条发生在两小时之内的名副其实的“新闻”——位于三重县龟山市的日笠化工厂爆炸,已确认死者五名,伤者二十名。
然而,当我的目光落在“三重县龟山市化工厂”时,大脑却忽地梗住,跳出一段似曾相识的对话来:
——“对了,柏木。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我都不在东京呢。”
——“怎么?要出差吗?”
——“是的,公司安排给我三重县那边一个化工厂的视察工作,真是没办法。”
——“欸,那请务必记得给我带手信啊。”
我僵直着身体站在原地,登时四肢俱凉。偏偏这时,查看完邮件的迹部抬头看向我,神色复杂地道,“看来你没有操心自己朋友的必要了。”
“……怎么了?”
“就在不久前。”迹部顿了顿,微微皱起眉,“……宫崎家的大女儿死了。”
第39章 Chapter .命运之匙(下)
1.
宫崎真希。宫崎麻美。
当真相逐渐显山露水,我才意识到自己早已发现了这两人不甚明显的联系——宫崎小姐对冰帝的熟稔以及她远超乎自己收入水平的生活质量,宫崎麻美知道我住处时不自然的表情甚至是刻意回避的嫌疑。
淅淅沥沥下了会儿冬雨的天空还未来得及散去阴霾,灰蒙蒙的,云层浓郁得化不开。城市的车鸣人声像是闷在了一口倒扣的铁锅里。
头顶一列电车飞驰而过,将视界割成两块。透过车窗和车厢间的缝隙,可以看见另一头明明赫赫的霓灯光点。待电车终于驶过,一幢幢摩天大楼便拔地而起,像是泰坦巨人般踩着城市擎着天。
一辆加长林肯轿车在眼前停下,车窗摇下,迹部的食指中指敲击琴键般在他摊开在膝头的书上打着不规则的节奏。
“走吧。”
2.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葬礼。
原本宽阔的堂屋被压抑的气氛挤压成逼仄的条状,令人呼吸困难。我站在迹部身边,混在人群中,看向祭坛上被荷花灯和鲜花簇拥着的宫崎小姐的黑白相片。
和尚念诵经文的声音被不住响起的木鱼声无限拉长,在被无限压缩的空间中左突右撞,偶尔钻入人的大脑中嗡鸣一番。
我偷偷看向最前方守在父亲身边的宫崎麻美,她亦穿着一身黑色正装,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睛,脸上看不出悲喜。宫崎家康单手搂着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我。
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目光,我一愣,下意识移开视线。
古老的堂屋没有取暖设备,寒意溜进门缝,在阴暗的角落滋生蔓延。
通夜后的会餐我没有参加,而是和迹部一同走向门口,打算和宫崎一家人告别。
说是一家人或许有些不恰当,虽然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宫崎夫人并没有出席葬礼。
意想不到的是,站在我前方的女子竟是浅川明美。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们,只是在经过宫崎家康时停下了脚步。我的视线被她的鬓发挡住,看不见她的脸,只能听见她沉下声说,“节哀。”
宫崎家康没有说话,浑浊的眼中渐渐流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浅川也没有在他面前多做停留,只是一言不发地抱了抱宫崎麻美,方才离去。
这时,迹部忽然一步走上前去。我匆忙跟上,随着迹部一道说了些客套话。正打算离开时,宫崎家康忽然问,“不留下来吃顿便饭再走吗?”
我疑惑地看了眼半晌都没有说话的迹部,又缓缓看向提出邀请的宫崎家康,不料他的目光正牢牢地定格在我身上。
我这才意识到,他的那句话是对我说的。
受宠若惊之余,我又不免有些尴尬。其实我已经认出自己在浅川生日宴会上撞到的人就是他,但若是此刻道歉又不免显得有些刻意,遂只能向他鞠下一躬,委婉地以晚上有约为借口拒绝了他。
“谢谢你能来。”最后,他这么说。浑浊的眼睛好像在看着我,好像又没有。
我沉默着和迹部走出和屋,兴许是因为我们步程较快,没走多久竟再度看见了先一步离去的浅川明美的身影。她依旧很瘦,垂落在腰际的长发和A字裙下白皙瘦长的腿有着惊心动魄的美感。
“我有几句话要和她说。”这么说着,迹部径自走上前去,右手一边在身后向我打了个稍等的手势,一边领着浅川向前方又走了几步。
我跟在他们身后,有些刻意地低着头。说实话,我实在不能保证自己在看见浅川时能够做到心如止水。
只可惜,迹部和浅川的交流完全无关风月。自始至终萦绕在我耳畔的,不过是一段相当无厘头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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