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宫崎家的管家和侍女接走宫崎麻美,我都没能从迹部的这两句话里回过神。我看着在林海和夜色中远离了城市喧嚣的宫崎宅,犹如一座蛰伏在城市背面的庞大的兽,沉默且压抑。
我知道迹部一直在看着我,但我却没有回头。我无从知晓他的表情,更不会知道,一呼一吸间,他的思绪百折千回,落在了多年前的某个不为我所知的时间点上。
小学毕业后,他即将回到故乡日本进行国中学业的深造。临行前一天,他的父亲将他叫到宅邸的玻璃花房。四季如春的温室芳香四溢,彩蝶四下飞舞,玫瑰香茶的气息融化在馥郁的空气里。
这是他父亲第一次邀他来花房谈话,比起以往在书房里的耳提面命,这里的环境要平和亲切得多。
但这场谈话的主题却并不轻松。
“景吾,还记得孙子兵法里的那句古话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是。”
“你能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吗?”
“要想击垮对手,不仅要看清自己,也要洞悉他人。”
然后,他的父亲递给了他一只牛皮纸袋。
他一圈圈绕开缠在牛皮纸袋封口处的白色尼龙线,犹如亲手打开了一只潘多拉之盒,将那些本该尘封在时光中的秘密曝光而出。
他看着那一叠相片和出自日本某家族医院的诊断书,微微皱起眉,“这是……”
“景吾,记住,这永远都不是卑鄙。”父亲摸摸他的头,微微扬起下颚,“这只是我们王者至尊的证明。唯有掌握一切,才能胜于一切。”
唯有掌握一切,才能胜于一切。
直到今天,迹部仍坚定地信奉着这句制胜箴言。
“柏木真言。”
我一惊,转过头去,“怎么?”
“你后悔么?”
“后悔?”
“因为一时的逃避,而错过了一个掌握命运的机会。”
我被问住了,下意识想张口答话,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能任由自己发出一声尴尬的气音。
迹部扬扬嘴角,随手从大衣口袋中取出一口巴黎蓝色的天鹅绒匣子。他将匣子抛将过来,不出所料地看见我下意识手忙脚乱地接了过去。
我难以置信地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枚做工极致奢华精致的戒指,指环上缠绕着藤蔓和玫瑰。我当然不知道这是当初宫崎家康为了自己小女儿宫崎麻美的幸福并高估了自己在迹部财阀眼中的地位才推给迹部景吾的,我只知道这是一枚戒指,一枚意义非比寻常的戒指。
在戒指的内部,刻了一行流畅潇洒的花体英文:God's rose is faithful。
我深吸口气,强忍着内心的震惊抬头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这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属于我?”
迹部闲适地抱起双臂,笔直的后背靠在柔软的后座上,肯定的意味不言而喻。见他丝毫不减帝王般的高贵从容,我神色复杂地咬了咬嘴唇。
“迹部。”我毫不犹豫地合上了手中的匣子,深吸口气,“你不会是我的乌尔肯,而我也不想做你的维纳斯。”
第38章 Chapter .命运之匙(上)
1.
一周后,我接到了朝仓奈津美的电话。
“宫崎商社打算起诉铃木直子了。”她说,“我刚才被叫过去开了个小会,上头让我们跟踪报道,看来宫崎商社已经开始着手控制媒体,至少我们电视台已经牵连其中了……柏木,这件事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的确,不过区区一宗私了即可的手表失窃案,堂堂宫崎商社何苦执着如斯。更何况现在并没有直子盗窃手表的决定性证据,宫崎商社却急不可耐地勾结媒体一味追求高曝光度,究竟有何目的。
饶是我咬着指甲百思了大半个下午,直到夜幕降临,仍是不得其解。犹豫了一下,我重新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名字。
冰冷的电子音响了几声,宫崎麻美的声音在一首激昂的交响乐中响了起来。这是相识以来我第一次听她压低了声说话,她语气中时刻上扬的自负似乎也随着降低的音量淡去不少。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会给我打电话。”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有事想求你帮忙。”
“……我没听错吧?”
我在镜中看见自己翻起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随后将腿在沙发上盘起。似乎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坐姿,我索性在沙发上横躺了下去。在做出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我迅速地组织好语言,将事件的前因后果向宫崎麻美叙述了一遍。
“……大概就是这样了。”我叹了口气,“因为现任社长是你父亲,我想如果你能出面调解的话,或多或少都会起到些作用。”
此刻作为背景乐的德沃夏克e小调第九交响曲恰好行至第二乐章,低音宕开最缓板的深情和忧伤。直到音调渐渐扬起,我才听见宫崎麻美略有些无奈的声音。
“柏木真言,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只半句话,便令我的心凉了下去,“在日常生活上我爸向来很大方,不论我提什么要求他都会一一满足。但唯独和公司有关的事,我是绝对不能插手的,这是我爸的底线。”
若是不愿意,她大可直言拒绝我,不必浪费多余的精力向我解释这些有的没的。我心领了她的心意,却也只能作罢,心不在焉地客套了两句便匆匆收线。
我无力地躺在沙发上,满心茫然地翻着通讯录。一个个眼熟的名字在屏幕上划过,似乎是潜意识作祟,我下意识将目光定格在某个名字上。
也对,在我所认识的人中,能说动宫崎家康的人除了他的亲生女儿之外,应该也只有那个人了。
若是没有发生那段令人一回想就满心尴尬的对话,我想此刻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向他求助。只可惜,那不仅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而且还因我逞一时口快的自以为是,落了个更令人不忍卒读的境地。
——“一个男人平白无故地送女人戒指,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本大爷是什么意思?”
——“真是抱歉,我已经没有和迹部少爷您打哑谜的雅兴了。”
也许是被迹部不屑一顾的态度冲昏了头脑,也许是被自己内心的羞愤阻塞了理智,总之,等回过神时,那时的我已经下了他的车摔门而去。
宫崎宅位于郊区,半夜时分空无一人,阴森得很。我闷着头走了十多分钟,身后始终寂寥无声,待我回身望时,那辆漆黑的林肯车早已融化在了无边的夜色中,没了踪影。
难以置信之余,我心中的那把怒火也越烧越旺。尽管直到今天我都没想明白,令我气恼如斯的根源究竟在哪里。
然而我没意识到的是,在我躺在沙发上为一周前的不快悔青了肠子时,拇指已经无意识地摁下了屏幕上的那个名字。尽管我及时退出了通话界面,但在挂断的前一秒,我的呼叫请求已经穿越了交织在东京都上空的密密匝匝的信号网,落在了迹部的手机中。
……
…………
“……喂?”
相较于我的瑟缩,迹部景吾倒是坦荡得很,“什么事。”
“没什么。”
话一说出口,我就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恨不得扔掉手机往自己的脸上狠狠抽两个巴掌。
“那本大爷挂了。”
“等等!”我吓了一跳,“有事,我有事。”
“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哈,哈啊。”
“……嘁。”一声嗤笑,已能令我轻而易举地想象出他不屑挑唇的神态来。好在他没有给我逞第二次嘴快的机会,径自道,“你现在立刻到三得利音乐厅门口,我就给你半小时。”
……三得利音乐厅?
我这才意识到,在他犹如天鹅绒般雍容华丽的声线背后,是激烈高昂的交响曲乐章——德沃夏克e小调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
我又不由想到先前打给宫崎的那通电话,两人简直就像约好了般在各自的CD机中放下了同一张唱片。
抑或,他们本就是坐在同一座音乐厅里听同一场演奏会罢了。
若是让宫崎知道我破坏了他俩陶冶情操的好气氛,还不知要扇我多少个巴掌才能解气。
2.
匆匆赶到目的地的时候,迹部已经等在那儿了。我特地抬起腕表确认了一下时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迟到了十来分钟。
我尴尬地抬起头,台阶上的迹部被我仰视的视角拉高了许多,西裤中的双腿笔直而修长。衬衫西装外,是一件被当作披风搭在肩上的黑色呢子大衣。他仅是双手抄在西裤口袋中站在岁末的寒风里,就有了七八分T台男模的架势。
我清了清嗓子,刻意发出点声响,成功唤醒了前一秒还在虚眼仰望夜空的迹部。
“迟到了十七分三十秒,你把本大爷的话当成耳旁风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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